无肠公子配老姜

怀表为信,中秋为限。
待兄大事得竟之日,痛饮庆功酒。
敬主义,敬信仰,敬英雄。

八千里路【下】

民国AU



七、



就在许昕以为自己要留在上海的时候,上海沦陷了。


他第一次见吴敬平哭。老人说,这是老毛病了,迎风流泪。


他想,送文物的迎风流泪的可真多啊。


一路上很不好走,等他们走到四川,许昕已经长成一个梧桐树般挺拔的少年了。


他们的目的地是乐山,可是刚进了四川境内就遇上土匪。为首的人凶神恶煞,相貌却很年轻,一双眼睛亮如车灯,举着野性勃勃的弯刀说:“哪个跟老子耍花样,老子管杀不管埋!”


许昕坐在板车上,抱着木箱子。为首的喊他让开,他不让,碗口粗的大刀挟着风砍来。许昕就势向后连翻了三个跟头,精神抖擞地定在箱子盖上。


那人惊讶道:“个瓜嘛披好凶滴挂串儿哟!”


许昕笑道:“看明白就好!我说这位大哥,你知道这里面装得是什么吗?”


“老子咋个晓得!”


“你不知道我就告诉你。这是北平北海琼华岛上广寒殿里供的白玉菩萨,暹罗人孝敬给老佛爷的。我师哥七岁的时候发天花,我师父领着我到菩萨跟前求了道长命百岁符,我走的时候我师哥又把它戴在我脖子上。只要我的脖子还在,吃多少青子*你也别想动这尊菩萨。”


“你是北平来的?”


“没错。”


“你师父叫什么?”


“秦志戬。还有个大师父叫刘国梁。”


那人手一抖,大刀噌棱掉在地上,扑通一声跪倒在许昕面前,身后的喽啰们不明就里,也跟着跪了一地。


那人满眼热泪,抱拳道:“国字科不肖弟子向师弟请罪!”


许昕一惊,连忙蹦下车还礼,扶起那人时,瞥见他手臂内侧纹着一枝青青的柳条儿,便无疑是同门中人。


那人招呼身后众人起身,响亮的呼哨在四面群山中来回激荡。他向着密不见人的莽莽巨林高呼:“三寨九桥十八湾的儿郎们听好了——一路好生护送到!哪个管不住自己的手,老子把他绑在灶台上做成腊肉!”


吴敬平道过谢,对为首的男人说:“英雄可知道这崇山峻岭之外,国家已到何种地步?”


男人身后一个喽啰嚷道:“老子管他个逑!当兵的到处抓壮丁,家里婆娘娃娃儿都活不下去!”


男人怒道:“闭嘴!”


吴敬平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日寇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国都蒙难,几为死城。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啊。”


男人说:“老人家,你不用说了,我也是个明事理的。”说完将刀背在身后,转身振臂高呼道,“弟兄们!想回家的就回,不想回的,咱们炒一锅蒜苗腊肉,吃完跟我出川了!”


许昕目送这群风一样的汉子们远去,感觉脚下的土地嗡嗡震动。心想,江湖儿女还真是潇洒不羁啊。


那个男人随手折了根柳枝插在路边,对许昕笑了笑。


吴敬平摸着少年的头说:“柳门弟子识得都是大道理啊。”


“走吧,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呢。天要黑了。”




“天要亮了。”


马龙坐在马车里说。


马车停在河边。


那不是马龙的马车。


所以掀开帘子的人有点意外,但他还是硬着头皮上了车。


因为马龙看上去已经等了他很久。


马龙在闭目养神。他穿了一件绛色的夹棉长衫,比他的脸要略显老成一点。


北平的冬天还没降下雪来,石板路和四合院都灰扑扑的,像旧私塾里的先生拧着眉,那寒意是从心口散到手脚去的。


马龙身边放着一件叠得很整齐的黑色斗篷,斗篷上放着一把胡琴。


这座城里的大多数人已经忘记了“金刀”马龙,因为梨园行里的好嗓子实在太多,一晚上不唱就可能被彻底遗忘,更何况马龙的嗓子再也开不了腔。但这不妨碍他以一个新的名字被人们记住和期待:操琴马龙。


每场戏开锣前,只要报幕的人说出“操琴,马龙”四个字,座儿报以的欢呼不亚于北平城任何一个红破天的武生。


马龙的琴拉得好。他拉琴的时候,好像把自己也揉进了琴弦里,他就是琴,琴就是他。


车上的男人僵缩在刻板的黑色中山装里,与马龙面对面坐着。他知道马龙今晚不是来拉琴的,他带着琴,只是为了在回去时好糊弄过巡警的盘查而已。


马龙掀开窗帘,睁开了眼。他把头略微探出去,深吸了一口凛冬黎明之前的空气。


马龙说:“天要亮了。”


“天总是要亮的。”


“可你看不到了。”


那人点点头,叹了口气,看着马龙的眼睛问:“我能听你拉一段儿吗?就一小段?”


“不能。”马龙说,“给汉奸拉琴,会荒腔,会走板。”


那人似乎有点愠怒,因为自己对戏曲的虔诚没引起这位操琴的重视。他咬咬牙,每说一个字都像困兽犹斗。


“你知不知道,五台山六道士是我的师叔?”


“那你知不知道,关中断翎十三刀是我的启蒙老师,三十六路破碑手是我师兄,龙在青天鱼在瓶是我师弟,青帮江左四十七堂总堂主,也就是要杀你的那个人,是我师父?”




马龙走下马车的时候,肩上披着鸦黑的隔水斗篷,左手提着胡琴。马车里静静的,只有一个看不出外伤,颅骨却被击碎的男人。


河道泛着蒙蒙的光,地面上还寻不着太阳,天却已经亮起来了。马龙顺着袅袅白烟找到早餐铺,对迎面走来的大檐帽巡警略表示意,当差的玩笑道:“紧走两步,就能白听一回龙老板上早功了。”


马龙笑笑,拱了拱手。


“龙老板,您早啊。”


“早。四笼羊肉包子,两套烧饼,肘子少放酱,不要芫荽。豆浆打两斤,不用分开了。”


“好嘞。”


早点铺子的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漂亮女人,她还有个女儿,每次都会往马龙的豆浆里多放很多糖,喝到最后都没化开,马龙只好不再单独买豆浆了。


师弟们都挤眉弄眼道:“龙师兄,这是人家喜欢你呢。”


回到院子里,东墙根下已经立了一排赤着上身拿大鼎的师弟,见了马龙,齐声喊师兄早。马龙点点头,把早餐放在石桌上,解了斗篷捂着,然后走到墙边,拿琴弓在年轻的身体上一个个地指点过去,微笑道:“行了,先吃吧。”


师弟们一窝蜂扑向早点,天灵盖上冒着白花花的热气。刘国梁袖着手站在正殿的汉白玉石阶上,对身旁的秦志戬微笑道:“我说过,他不会放弃他自己。你看他,多有个大师兄的样子。”



王楚钦问:“龙师兄,今年正月十五在哪儿唱你知道吗?”


马龙吸溜吸溜地喝豆浆,摇摇头。


于子洋说:“龙师兄,我听说前两年广和楼没烧的时候是全北平最大最漂亮的戏园子,咱们班子花灯节都在那儿唱戏,对不对?”


马龙咔嚓咔嚓地啃烧饼,点点头。


林高远又问:“师兄,从广和楼上看前门大街,是不是特热闹啊?”


马龙放下烧饼又要拿起豆浆,被程靖淇拦住了。


“龙师兄,你快跟我们说说啊。”


马龙盯着自己的鼻尖说:“下雪了。”




*青子:刀子






八、



许昕在重庆又呆了很久,久到天天一顿红糖粑粑在他腰上悄悄围了一层膘。


“吴老师,我想出去走走。”


“好啊,天黑前记得回来。”


“不是,吴老师,我想到重庆外面走走。去长沙,去桂林,去西安,去中山......总之除了北平,哪都可以走走。”


“好啊,钱花完了记得回来。”


许昕说:“我好像喜欢上护送东西的感觉了,我想去帮别人跑跑腿,送送信。”


吴敬平说:“好啊,送的时候也记得给我写几封。”


许昕的鼻子突然就酸了,眨眨眼皮,几颗泪珠滚下来。


樊振东说:“师兄羞,男子汉还哭鼻子。”


许昕说:“我哭,不能说明我没出息,不是男子汉,而是说明我是个重感情的人。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要有情有义。”


说完他擦干泪,开开心心地走了。


八年里许昕去了很多地方,最近的时候到了天津。小李密的爪牙得了风声倾巢而出,在他听评书的馆子里占了乾坤震巽艮离坎兑八个方位死死地盯着他,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


许昕把瓜子嗑得嘎嘣脆茶水喝得滋溜响,乐得轻松。他只是想来看看许久不见的帅哥,津门的团春*行里藏龙卧虎,挣口饭吃不容易。


“帅哥,你也换个段子说说啊,每回都是《苦海孤雏》,再好听都听腻了。”


“凭嘛让我换我就换?介是打我爷爷郝俊那辈儿传下来的本子,不懂得欣赏。”


“好好好,下月初一你不是要去北平走个穴吗,帮我捎点东西呗?”


“你又想让我给马龙捎冰糖?我说,介都第三趟了,你成天天南海北的跑,好容易来天津卫一趟,都到北平家门口了,就送个冰糖?连个字儿啊话儿啊没都有?”


许昕笑嘻嘻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小李密的人回来汇报说:“那小子就在茶馆里听评书,听完评书听相声,听完相声听打鼓,既不捎口信儿,也不捎手信儿,一点儿花样都不搞。”


“还有呢?”


“还有......那小子个子窜了不少,模样还挺俊巴的。”


“谁他妈让你看这个了!”




再次踏上天津卫的码头时,许昕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岸上的郝帅,他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儿,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来郝聪明,快叫许昕叔叔!”


“来小胖儿,快叫郝帅哥哥!”


郝帅把许昕和樊振东拉上一辆马车。


“走,直奔永定门儿,你瞅这一路的点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宣统回天津了呢。”


许昕咧嘴笑道:“帅哥,你可太抬举我了。”


车子没多久就到了永定门外,许昕跳下车,看看巍巍城墙,北平到了。


郝帅挽了挽袖口,对许昕说:“你只管进城,几个腥挂子*哥哥我还收拾得了。不过你可想好了啊,进了城,难处可比城外多了去了。”


许昕笑道:“城里有我师哥呢。”


说完就向城门走去。


樊振东对车里的郝聪明说了声再见,连忙跟上去。


“嘿,有你师哥就没有你帅哥了。”



*团春:金皮彩挂平团调柳,团门指得是说相声的

*腥挂子:挂门指习武为生的人,腥挂子是指没有真本事,只会打热闹拳混饭吃





九、



小李密要走了。去南京,当国民政府的文化部长。


孔令辉刚喝了口茶,听见这个消息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打仗人都死光了,轮到他那么个窝囊废物当部长,他能把正宫调唱成乙字调。”


刘国梁笑道:“又不是唱戏唱得好就能当部长。”


“那是不是不用治国治得好也能当委员长?”


“你这是何必?”


“哼。”


“他要走了,庙首的位置就得由人来接替。明天十五,他在聚宝源做东,请“精忠庙”一十八家大小班子共同赴宴,决定新一任庙首的人选。”


孔令辉皱眉道:“你想......”


刘国梁点点头:“我要带马龙去。”


马龙正好来送暖水瓶,愣在在门外,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刘国梁招呼马龙:“龙儿,你过来。”


马龙犹豫道:“大师父,我......我连唱都唱不了,怎么做庙首......”


刘国梁向马龙走过去,拍拍他的脸:“龙儿,戏唱得好不好,不是最重要的,人做得好不好才是。你问问自己,论做人,一十八家‘精忠庙’你怕谁?”


“大师父......”


“龙儿,你的命本不该是这样,但那是枪杆子的世道,做不得人。什么时候笔杆子握住了枪杆子,就是个堂堂正正做人的世道了,这世道是你们的。”




许昕指着樊振东的鼻子说:“你不许去,人家又没请你。”


樊振东皱着自己的鼻子说:“那人家也没请你去啊!”


“我再说一遍,做学生就好好读书,给我把笔杆子握紧了。真以为小鬼子跑了就没事儿干了啊?”


“谁说我没事儿干,昨天我还跟同学上街呼吁联合民主政府呢!”


许昕捂住樊振东的嘴:“就你这样的,甭给我去添乱了。”


陈玘指着许昕的鼻子说:“我明天也要去。”


许昕喘得像长了个狗鼻子:“玘哥您随意,到时候您爱坐哪儿坐哪儿,爱干啥干啥。”


陈玘满意地吸了吸鼻子。


许昕一脸狗腿地蹭过来:“琳哥到了?”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没有没有,这不是想亲眼见一见传闻中彩门*奇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野鹤十八摸琳哥嘛!”


“他现在已经胖成野鹅十八摸了,不见也罢。”



刘国梁那天穿了件黑色的长褂。秋老虎能吃人,刚进了包厢,他就把白底黑围的宽沿帽摘下来扇凉。马龙后脚迈进门槛,一身丁香色的长袍,头发新剃了,没用发蜡梳起来,像刚长出的软蓬蓬的羽毛。


刘国梁抱拳:“各位,来迟了。”


炭上架铜锅,火越烧越旺,清汤沸得银波荡漾。小厮一个个端上茶盅沏茶,马龙本在自顾自地发呆,不经意瞅见自个儿的茶料,立刻抬眼去看那小厮。小厮压低了脑袋,若无其事地往盅里倒开水。


马龙也连忙收回眼神,端起茶盅抿了一口,烫得他直吸气儿。他向左右转转眼珠,那些人的杯子里无非就是上好的碧螺春和枸杞。


只有他的多出一颗冰糖。


陈玘在窗户纸上戳开个蚕豆大小的洞,疑惑道:“跟一群伪君子吃饭,龙仔儿笑什么呢?”


樊振东挤过来:“玘哥,你怎么看出龙哥在笑啊?”


陈玘哼道:“他嘴巴没笑,眼睛可是笑得欢。别人看不出来,我还不知道吗?”


小李密款款起身,把场面话讲得煞有介事。待第一盘羊尾油端上桌,他便故作神秘道:


“不瞒各位,这口铜锅是我前几日从一道人手中求来的。他师从终南山净丘真人门下,果真是仙风道骨,一表人才。”


“传说这口铜锅是当年姜太公于岐山与玉虚宫元始天尊论天下之道时煮肉汤用的,几经辗转,最终流落到终南山门下。那位道人受师命将它带到尘世,就是想寻觅善缘,为俗尘弟子解释迷津。”


“在下三生有幸,得道人慧眼赏识,受赠此锅。只是天机不可泄露,一般凡夫俗子此生只得用此锅堪求三次天意,否则将损阴折寿,天伦不常。”


“然而念及庙首之事关系到梨园兴衰继灭,在下实在不敢擅作主张,特将此锅带来,求天意指点前路。”


众人未曾料此,将信将疑,刘国梁亦是不动声色。


小李密便指着桌上透明欲滴的羊尾油说:“聚宝源的掌刀大师傅张雷张师傅,出自关中大刀门,一手断翎十三刀炉火纯青。他切的羊尾油,薄而不漏,纤秾有度,筋理分明剔透,是入秋润锅的上选之选。”


“若要从众位晚辈中选出一位统率梨园行,首先硬家功夫必须了得。这羊尾油入锅便滑如脂玉,你们谁能夹起第一片,谁就算有资格担任庙首,各位意下如何?”


马龙捏起七寸六分檀木镶银筷,目光紧凝于汤面之上,只听一声炸响,莹白透润的肥油如玉山崩碎,片片跌入锅中,炸起滚滚飞花。


一十八家当家弟子不顾沸水烫人,争先恐后入得阵中,一时间如饿狗夺食,搅得锅中一片混沌。马龙手腕中垂,筷子入水七分,携着内力直穿油片儿而过。


陈玘拍手叫道:“好!好一个齐口蝶损式*!师兄当年没白教你!”


正当马龙的筷子即将出水之际,斜刺来一人将那筷子上串着的羊尾油拨掉,就势夹进自己的两根筷子中间。马龙侧手去拦,那人竟贴着马龙的手心将他往滚烫的烟筒上摁。那铜锅烧得火热,只要一沾上烟筒,绝对要烫掉一层皮肉。


陈玘急得心脏差点飞出嗓子眼儿,樊振东抱住他说:“玘哥,你可别喊,他们院里有狗!”


“你撒开!看我三十六路破碑手不把那小子的胳膊腿儿都卸下来!”


马龙眼珠一沉,面不改色,立刻将手腕挂在那人手上,一朝黏粘圆贴滚了个平躺承露式,霎时两人的局面天翻地覆。


那人猝不及防被马龙由劣势翻身反推入绝境,眼看整个手背就要实打实地贴在烟筒上,不禁发出一声哀嚎。可就在这时,马龙已从汤中提出筷子,错指打了个交叉,稳稳地挡在那人的手和烟筒之间。


正是混战之际,突然有人惊叫一声,众人停了厮缠,发现刚刚还满锅翻滚的羊尾油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小李密命人取来漏勺,遍捞无果。众人大惑不解,小李密得意道:“看来是天意未在各位贤侄中寻得良才。”


马龙拿起热毛巾擦了擦筷子,面无表情地靠回椅背。


陈玘在窗外骂道:“这要是我在里面,看我不撕烂他那张嘴。”


樊振东说:“玘哥,你还有功夫生气,我都看饿了。”


小李密从腰间掏出一块九寸长四寸宽的腰牌,对众人说:“现在,我就将这枚庙首腰牌投入锅中,谁第一个夹得腰牌,谁便是新任庙首。若还是出现刚才的状况,则天意不可违,庙首人选还须我与众位班主商议再做定夺。”


马龙抿了口茶,眼角浮起凉凉笑意。


腰牌应声入锅,马龙连筷子都没拿起来。


而就在众人刚要争夺时,那块腰牌在锅里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儿,随即便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越来越多的腰牌凭空冒出来,不一会儿就把大锅给填满了。小李密显然始料未及,愣在原地,而马龙就在这时从容起身。


“看来天意欲使我等平分庙首之责,共担大任。”


小李密脸色发紫,大怒道:“放肆!自明皇以来,梨园行就没有这种规矩!”


“那您是想逆天命而为?”


“我......”


不等小李密辩解,各家弟子便一哄而上,顾不得汤水滚沸,纷纷从锅里捡出腰牌揣进怀里,然后蜂拥而散。小李密咬牙看向马龙,后者视若无睹,捡起筷子将剩下那块属于自己的腰牌夹了出来。


“你......”



“庙首大人,我劝您,这任职的最后一天,还是给自己留点体面为好。”


候在角落的小厮不知何时站在了小李密的身后,两指微微用力,捏在他指着马龙的那只手的肩膀上。倘若他轻举妄动,这块骨头就会立刻碎成好几瓣儿,北平最好的接骨郎中也将束手无策。


而刚刚还热闹喧天的铜锅已经安静下来,甚至连汤都消失得一滴都不剩了。


小厮继续在小李密耳边笑道:“庙首大人,广和楼都开锣了,您就安心去南京就任吧。”


小李密浑身一震,冷汗如浆道:“你......你是先农班的......许昕?”


许昕说:“你最好不要再跟我们师兄弟耍花样,不信,就看看锅底写了什么。”


小李密战战兢兢地探过脑袋,锅底写着三个大字:会京师。




*彩门:变戏法的

*蝶损式、承露式都是京剧手势名称





十、


小李密由仆人引着来到河边,路上停着一辆马车。他连帘子都没心思掀,这已经是去年入冬以来第四个了。


街角的早点铺子快要收摊了,听上去那位美丽的老板娘好像跟今天的最后一位顾客起了争执。


小李密走过去,原来是老板娘的女儿在给一个中年男人打豆浆。奇怪的是,那男人拿来盛豆浆的竟然是个涮肉用的铜锅。更奇怪的是,不管老板娘的女儿往锅里倒多少,那锅子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老板娘喝住女儿:“傻丫头,咱们要赔本啦!”


男人涎着脸皮笑道:“老板娘,我要一锅豆浆,你连个底儿都没装满,怎么好意思要我的钱?”


正当小李密百思不得其解时,打西边走来一个小眼睛男子,见了打豆浆的男人和那口锅,一把拽住他的手腕道:“乖乖我的老天爷,姐姐,您今儿个撞了大运碰见我了,要么非让这孙子骗了去!”


男人争辩道:“你说啥呢!我哪儿骗人了?”


“你说我说嘛呢?还不见棺材不落泪?”小眼睛男人说着抢过铜锅,翻了个底朝天,在锅底摸索一阵,找到个机关,手一旋就弹出个夹层,里面藏着个外观与铜锅并无二致的小平锅,与上层的锅底相连,里面已经盛满了豆浆。


“介是嘛?介是嘛?姐姐,送他去警察局!这种江湖骗子我可见得多了!不给他吃几天牢饭就不长记性,成日里就会糊弄我们小老百姓。”


男人被扭住领子,立马慌了,讨好道:“大哥,您行行好,我这是第一次,真是第一次。您火眼金睛,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条生路吧。”


小眼睛男人想了想说:“要放了你也可以,不过你介锅可是好东西,你得便宜卖给我!”


男人刚刚露出希望的脸又皱了起来:“哎哟大哥,我们这种不入流的江湖蜂马*,就靠这点儿小玩意儿安身立命呢,你把我吃饭的家伙拿走了,那我怎么办啊?”


小眼睛男人说:“你不卖,我现在就送你去警察局,看你到时候拿嘛玩意儿吃饭。”


男人哭丧道:“我卖我卖!我卖还不行嘛!算我倒霉,大哥,您给我这个数就成。”


小眼睛男人一见那人比划的数字,满面欢喜道:“哈哈哈,今天让我捡了个便宜。这么好的宝贝,就卖三百块钱。走,跟我上票号取钱去!”


在一旁从头听到尾的小李密眼珠一转,疾步走上前去,拦住两人道:“两位兄弟请留步,我愿意出五百块钱买下这口铜锅。”


小眼睛男人一听就不乐意了:“那不成啊!他已经答应我了!”


小李密使了个眼色,随行下人立刻递上一个小布包。


“我能付现钱。”


男人乐得接过钱袋,把铜锅交到下人手上,回头对小眼睛男人说:“大哥,对不住了!这位大爷,您可真是我的福星啊!”说完便一溜烟儿跑了。


小眼睛男人懊恼道:“唉,要不是我介回没带够现钱,还能和你杀几个来回。罢了罢了,捡便宜介事儿也得看命!”


小李密听得心花怒放,不由得喜上眉梢,对小眼睛男人抱拳道:“承让,承让了。”


待小李密走远,马琳从墙后头探出脑袋,对郝帅挤挤眼睛,两人相视大笑起来。马琳走到早点铺子前,对老板娘女儿笑道:“你就是姚彦了?”


姚彦抱拳笑道:“见过两位哥哥!昕哥常跟我提起您俩。”


二人回礼道:“不敢当,不敢当。”




*蜂马:江湖骗子






十一、



樊振东听完来龙去脉后,恍然道:“原来姚彦姐是燕子*!”


高远也恍然大悟道:“原来不是老板娘的女儿喜欢师兄,是嘱咐老板娘的女儿给师兄多放糖的人喜欢师兄!”


二人同时获得了各自师兄的一记脑瓜崩儿。


许昕说:“人家虽说耍耍小把戏,但从来是卖艺不卖色,小心叫她听了揍你!”


马龙说:“默词儿的时候从来没见你嘴皮子这么利索过,早这样少挨多少方尺。”


樊振东问:“可我还是不明白腰牌是怎么变出来的?”


许昕说:“这就是彩门的看家绝活儿了,随便让你知道了怎么行?”


陈玘跑进院子里,拿着一张报纸。


“龙仔儿,门外有个说是记者的,姓李,说想要采访你和二昕,还要给你俩做个专栏,叫什么‘金刀银剑’的八年悲欢离合。我说他神经病,他说他是记者我就信啊!”


许昕挠挠脸,抢过报纸看。陈玘又抢着说:“哎龙仔儿,那个挨千刀的一到南京就被老蒋枪决了,说是汉奸罪,让他去南京就职就是诱他自投罗网呢!”


马龙微笑道:“是么。”


许昕说:“师哥,我觉得你一点儿都不惊讶。”


马龙无辜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个汉奸。”




*燕子:用美色惑人的女骗子





十二、



陈玘是在秋菊怒放的时候离开北平的,他说,再不走,天就该冷了,不好走了。


许昕说:“玘哥,你真的不想留下唱戏,要回去杀猪?”


陈玘扛着包袱,大大咧咧道:“不唱戏我就养活不了自己了?”


许昕说:“要是你想送信,我肯定义不容辞。”


陈玘不屑道:“出川容易回川难,路远又险,哪有那么快就有音讯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懂不懂!”


马龙笑道:“连玘哥都知道不心急,这热豆腐是有多好吃。”




许昕终于睡了个好觉。


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身边躺着他师哥,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许昕是被香味勾醒的。


他来到院子里,小石桌上放着一碗肉汤,把他一肚子的馋虫都勾了出来。高远下了早功路过,对正在舔碗底的许昕说:“这可是师兄为了给你补身体,特意做得鸽子汤!”


许昕手一抖,碗磕在地上,碗沿飞了一个角儿。


马龙从厨房出来,袖子挽着,手上还挂着水珠。


“高远,后屋儿压腿去。”


“哎,师兄。”


许昕悲痛欲绝道:“师哥......”


马龙坐到许昕身旁,没憋住笑,打了个响指。一只白鸽从房檐后翩然飞出,落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


许昕两眼放光,一把将鸽子抱进怀里,对马龙笑道:“师哥,你以前很老实的,肯定跟高远他们学坏了。”


马龙笑道:“一个真正懂得撒谎的人,平时一定很老实,关键时刻才能瞒天过海。”


许昕傻笑着点头。


马龙又说:“你在外头闯荡了那么多年,我还以为你成了个老江湖,谁也骗不了你呢。”


许昕笑道:“老江湖的意思,不是从来不失手,从来不受骗。而是失过很多手,受过很多骗。”


马龙也傻笑着点头。



马龙问:“你的鸽子跟你说话了吗?”


“说了好多。”


“它说啥了?”


“它说,槐花开了,等我回来吃。”


“还有呢?”


“它说,石榴熟了,等我回来吃。”


“还有呢?”


“它说,无花果熟了,晒成干等我回来吃呢。”


“还有呢?”


“它说,柿子也熟了,晾成饼等我回来吃呢。”


“还有吗?”


“它还说,你想我了,等我回来......”


“快闭嘴吧你。”


许昕和马龙的脑袋越凑越近,他轻轻地在马龙耳边说:“师哥,这碗我怎么赔你啊?”


马龙没说话。


“一斤云腿月饼够吗?”


马龙还没说话。


“云腿啊!”


马龙和许昕头靠着头,浅浅地笑,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你走了八年,什么不涨价啊。”




完。



八千里路【上】

民国AU



一、


“八月秋高风怒号,扒了蟹壳吮蟹膏。


红叶青山水急流,蟹膏金黄直淌油。


赌书消得泼茶香,一坛陈醋二两姜。


直道相思了无益,红烧清蒸总相宜。”



唱歌的是个青年,青年的胳膊长腿也长,手脚都摊在驴车沿外。


赶驴的是个少年,少年的脸蛋像块云片糕,眼睛像对黑葡萄,少年的左手拿着小皮鞭,右手拿着《诗品》,摇头又晃脑。


“师兄,你别唱了,我都背混了。”


“我看你是饿了。”


“我是饿了,我一饿,脑袋就不灵光了。”


青年原先是躺着,现在是坐着,他的鼻子像只小鹿一样皱起来。


“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好香的味道?”


少年把书卷好塞进包袱里,闭上眼睛去找那味道:“好香——像清明吃得青团子......”


“留神!”


野道上平地滚来一声脆喝,少年刚刚还眯成一道缝的眼睛倏地绷成圆滚滚的亮珠子,只见一人一马打对面掠地而来,已逼至跟前。少年双掌一拍车辕,凌空而起,瞅准那马受惊扬起前蹄的空档,使出右拳击中马颈,右肩紧跟着横挂过去,生生将那匹棕红色高头大马倒推回三步。


“好俊的功夫!”


马上原来也是个少年,一身粗布短打,干净得像他稚气未脱的脸颊。他松了马缰绳,拍拍马脖子低声安慰爱驹,一个跟头翻至地面,与拦马少年相对而立。


拦马少年笑道:“好俊的马!”


骑马少年说:“这是我师兄的马!”


拦马少年忙指指身后:“这是我师兄的驴!”


骑马少年就笑了,笑起来像个兔子,长长的额头露在细软刘海下面。他打量着拦马少年,那人看起来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功夫却不浅。穿一身黑色制服,戴圆圆的硬檐帽,帽檐下的脸像块扁扁松松的云片糕。他又去看少年坐在驴车上的师兄,青年也在看着他。


骑马少年抱拳道:“赶路赶得急,得罪!”


青年笑着回礼,他发现刚才闻道的是少年马蹄溅起的青草香。


“敢问小兄弟何故这么着急?”


“送信。”


“往哪里送信?”


“我不知道。”


拦马少年疑道:“不知道还怎么送啊?”


骑马少年坚定道:“我师兄叫我送,我就一定替他送到!”


青年吐掉嘴里的草梗,笑问道:“你师兄叫什么名字?”


骑马少年有些迟疑:“不便透露。”


青年表示理解:“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收信人的名字?”


骑马少年摇头。


拦马少年问道:“那你师兄岂不是在耍你?”


骑马少年急道:“我师兄没有耍我!他说,那个人与他八年来音书断绝,且居无定所,四海漂泊。他叫我哪里花开,哪里果落,哪里雪大,哪里山高,就去哪里试试,说不准就能遇上他。”


青年笑道:“你师兄要找得这个人还真有意思。”


拦马少年道:“不如叫我师兄帮你找,我师兄是替人送信的行家。这些年兵荒马乱,邮政损废过半,稍微偏远一些的地方更是与世隔绝。我师兄这双腿可比火车和快马都厉害,而且言必有信,有送必达。你在江湖人里打听打听,有几个没托‘龙在青天鱼在瓶’送过信?”


骑马少年瞪大眼睛道:“你师兄是‘龙在青天鱼在瓶’?”


拦马少年笑道:“师兄,他果然听过你的名号。”


骑马少年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扑通跪在青年面前:“大侠,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许昕跳下车,扶起少年,从他手中接过信,笑问道:“师哥可还好?”


拦马少年惊道:“师兄,你知道是谁给你送得信?”


许昕笑道:“这位小兄弟刚刚下马的身手,是极扎实的毯子功,一定是同门中人了。”


骑马少年点头道:“我叫高远,是龙师兄让我给你送信的!”


许昕拆了信封,往手心里倒出一张轻飘飘的小纸片。他拿起来正反左右仔细看了几遍,眼眶渐渐湿润起来。


高远问道:“大侠,你和这位小兄弟要往哪里去?”


拦马少年抻抻自己的校服道:“我叫樊振东,许师兄要送我去北平上学呢,不过他说把我送到城外就走,不进城去......”


许昕问高远:“北平现在如何了?广和楼怎么又开了?”


高远疑惑道:“广和楼半个月前就重开了呀!国家光复了,全城的戏园子都红火的不得了呢!”


许昕和樊振东齐声问道:“你说什么?!”


“日本投降了,蒋委员长在电台里的演讲传遍了全中国,你们不知道吗?”


樊振东“哇”一声,数行热泪滚了下来。他们两个月前从洱海出发,走走玩玩,一路风餐露宿,罕见人烟。在月牙湾救了几个遇上响马的麦客,才换来一头瘦驴,根本别提听什么广播。



那是民国三十四年,全国上下有高楼马路和电灯的地方都是一片欢腾,只有静静的山河林海没有一丝动容。它们在家园蒙难时总是首当其冲,胜利之际又没人记得将喜讯带给它们,又或许它们从不在意。


可是行走在这片山河间的青年在意极了。


许昕怔怔道:“不知道什么?”


樊振东使劲儿拍了下许昕的肩膀:“哎呀师兄,你高兴傻了?我们胜利了!”


高远点头道:“小鬼子被赶跑了,不打仗了。全国放假三天,大街小巷都是庆祝的人,广和楼连开半个月的大戏,一律不收一分钱,全北平城的人都跑到戏园子里去了呢!”


许昕终于不傻了,他本就是个聪明伶俐的人。他抬起头,望见崖边的太阳,又是一年立秋。


他手里攥着的小纸片,是广和楼的戏票。






二、



“这个杀猪的长得真俊。”


“没人规定杀猪的不能长得俊。”


“可他俊的像红船的戏子。”


“你猜他的功夫像不像他的人一样俊。”


“你怎么知道他会功夫?”


许昕咧开嘴笑了。


“我猜的。”


“嘿我说,你们两个商量好了再来行不行?当我聋的?”


许昕扭头看着剑眉倒立的男人,他应该是杀猪的里面长得最俊的。


“我和我师弟在猜你会不会功夫。”


杀猪的把血迹斑斑的杀猪刀扎在案板上,扬眉道:“那你猜我会是不会?”


许昕看了一眼樊振东,接着笑道:“你的眼睛很亮,腰杆很直,说明你的气很壮。气要靠真本事来养,可你的猪杀得不怎么样,说明你还有别的本事。”


杀猪的把眼睛瞪得比桂圆还圆:“我的猪杀得怎么不怎么样了!”


“你连猪前腿和猪后腿都分不清,猪死得都冤枉。”


杀猪的冷哼道:“那你猜我会不会帮你的忙?”


许昕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有事要你帮忙?”


“你又不是真心想买火腿的,废话还这么多,肯定没有好事找我。”


樊振东笑道:“这你就误会了,我师兄废话一直很多。”


许昕往少年腰眼子上揍了一拳,对杀猪的笑道:“你还误会了一点,我真的是想买火腿。中秋快到了,我想给家里带点云腿月饼回去。”


杀猪的问:“你家在哪里?”


许昕眨眨眼,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铁镜花郎上天台,金刀银剑下樊城。”


杀猪的一愣,使劲揉揉眼睛,看着许昕道:“你是许昕?”


许昕乐呵呵地把樊振东推到前面:“小胖儿,快叫玘哥。”


陈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八年了。”


许昕也点头:“我该回去了。”


陈玘紧锁英气逼人的眉毛:“他们不会愿意你回去的。”


“广和楼开锣了,这由不得他们。”


“你要我帮你什么?”


“据说咱们班子有个彩门出身的老江湖,叫马琳,我没见过。你能不能找到他?”


“就这样?”


许昕点点头:“我还要去趟上海,找大力哥。”


陈玘笑道:“你可真沉得住气。”


许昕摇头:“我其实急得很,所以才让高远先回了北平。哦,高远是我们的小师弟。”


陈玘摘掉脏兮兮的围裙,裹住杀猪刀,然后一齐扔进泔水桶里。没有了围裙和杀猪刀的陈玘顿时拔高了三寸,他的眉眼亮的像出水的剑,嗓门像斩断了金戈:“我跟你走一趟。”


许昕笑道:“看来你不喜欢杀猪。”


陈玘道:“我杀得一百头猪里,没有一头是不怕死的。可是一百个人里,总有一个有胆量去死。这就是人强过畜生的地方。”


许昕拍掌道:“不愧是玘哥。不过玘哥,走之前,你能不能给我一条火腿?”






三、



“师兄,什么叫‘铁镜花郎上天台,金刀银剑下樊城’?”


“‘铁镜’说得是辽国公主,嫁给了杨四郎。他俩最精彩的一出戏是《坐宫》。‘花郎’说得是《红鬃烈马》里的薛平贵,因为他是彩楼抛绣球选中的夫君。《上天台》讲得是刘秀醉杀功臣的故事。这都是玘哥当年的拿手好戏,他模样长得好,被师父逼着坐了旦,全北平城都找不出第二个像他那么暴脾气的旦角了。你见过谁家虞姬提着剑追杀霸王的?”


“那谁是四郎,谁是花郎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进班子的时候,听说玘哥的搭子因为偷喝堂会东家祭祖的酒,被赶出去了。”


“那玘哥又为什么跑来金陵城杀猪呢?”


“我十三岁的时候,玘哥和武馆的人打架,也被大师父赶出去了。”


樊振东又问:“师兄,你还没说‘金刀银剑’是谁呢?”


许昕笑道:“‘金刀’说得是《珠帘寨》李克用的九九八十一斤定唐刀,‘银剑’说得是《宝剑记》里林冲的三尺宝剑龙泉剑。‘金刀’是我师哥,‘银剑’就是我咯。我们俩上台合演的第一场戏,就是《战樊城》。”


“你师哥就是高远的龙师兄?”


许昕点点头。


“师兄,我不想上学了,我也想学戏。你给吴师父写封信,让我也进班子得了。”


许昕轻轻揍了少年一拳:“少做白日梦,乖乖给我握好笔杆子。”


樊振东挨了揍,笑呵呵凑过来:“师兄,我只跟着你学功夫,从来没听过你唱戏,你给我唱一段呗?”


许昕掐腰挺胸,洋洋得意道:“你懂不懂规矩啊?角儿的戏是随便听的吗?”


“那我还真是荣幸,听过许老板的独角戏。”


卷珠帘子后面走出来一个长条儿身材的男人,鸦青长褂把他拉得愈发瘦愈发长,他的脸也是长条儿的,笑眯眯的眼睛也是长条儿的。樊振东突然觉得跟这个人比起来,自己简直就像个圆乎乎白宣宣的豆沙包。


许昕笑着走上前,和男人简短而有力地抱了一下。


“大力哥,漕运的生意都还好??”


男人点点头:“日本人终于走了,江河湖海终于走得都是我们自己的船了。”


“生意顺利了,也该和嫂子要个小娃娃了。”


男人和气地让师兄弟坐下,仆人很快端上了从外面叫回来的点心。许昕给自己盛了碗鸡汤馄饨,刚尝了一口就大叫好吃:“大力哥,这鸡汤真够味儿!我好久没吃过这么舒心的东西啦!”


男人笑道:“专门嘱咐加了当归炖的,足足炖了四五个钟头呢。”


许昕点点头:“当归......哦,当归。”


“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船,天津也有人接。水路总是比旱路好走,孩子也快开学了。”


樊振东听了,从蟹粉汤包里拔出脸来,对男人嘿嘿地笑。


男人的声音很温柔,每一个字吐出来都从舌尖上沾点沪上的潮湿。他对许昕说:“八年了,当年你才这么高。”


许昕笑辩:“哪有那么矮!”


男人也笑:“回去吧,太平盛世的北平怎么能没有‘金刀银剑’呢?”



这是樊振东第一次坐大船,甲板上停着一只雪白长嘴的大鸟。他从书包里拿出男人送给他的巧克力面包,搓了几粒碎屑放在手心,想逗鸟儿来吃,对方却无动于衷。


许昕穿着新换的格子衬衫卡其背带裤,两手插兜,甩着两条长腿荡过来,打了个口哨,那鸟就呼啦飞上他的肩头,像片流动的云。


樊振东笑道:“师兄,它怎么那么听你的话?”


许昕咧开嘴:“那当然,除了唱戏,这可是我最拿手的本事了。”







四、



院子里的信鸽都是许昕养的,它们听许昕的话,许昕也听得懂它们的话。白天,这群聪慧的生灵将视线撒便整个四四方方的京城,傍晚再将这座城里的一切讲给少年听。


“大昕儿,吴老师又来信了吗?”


“是啊,他们走到长沙了。路上总是下雨,好在文物都没事儿。”


问话的少年拄着扫帚站在汉白石阶上,他只比巨大的扫帚高小半个头,扫完落花就出了满头的汗。


许昕三两步跑上台阶,把信纸展开在少年面前,兴冲冲道:“走,拿给师父看去!”


“你戏默熟了没?一会儿进去师父问起来,出了错儿又得打手板儿。”


许昕抓起少年白生生的手腕儿:“又不是打通堂*,你怕什么?”


“那不行,打你也是打。你老实站这儿给我背一遍再去。”


许昕挠挠青瓜皮似的头,两手掐腰,气沉丹田,面朝着荒草夕阳,悠悠念道——


“欲送登高千里目,

愁云低锁衡阳路。 

鱼书不至雁无凭,

几番空作悲秋赋。

回首西山日已斜,

天涯孤客真难渡。

丈夫有泪不轻弹,

只因未到伤心处。”


“好,许昕涨戏了。”


两个男孩儿同时回头,对从西配殿走出来的男人叫了声“大师父”。


“龙儿,你也别输劲儿是哇,否则赶明儿‘金刀银剑’就掉个个儿了。”


许昕笑道:“哪儿能啊,师哥厉害,还肯下苦功。我要没师哥看着,早不知道挨多少顿打了。”


说完扭过头看马龙,他正低着头笑,薄薄的单眼皮像半透明的花瓣儿。


大师父对许昕说:“你知道就行,等再过两年出了科,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儿总黏着你师哥了。”


许昕嗯嗯点着头,眼珠子偷偷斜过去看马龙,马龙也在看他,嘴唇无声地说:“咋不能。”


许昕笑了。



民国十六年,国民革命失败。为躲避追捕,刘国梁解散民间国术革命组织平邦社,其成员流落四海。


其后,刘国梁与梨园世家弟子孔令辉兴办先农班,置下了永定门内废弃先农坛东北角的庆成宫大院儿,弟子们就在这里练功吃住。孔令辉任班主,刘国梁任大师父,另有各教习师父亲授传代,其中不乏隐藏身份的国术师父、帮派义士和革命党员。


孔家原住在南长街西,在升平署任职,为宫廷显贵唱戏。民国三年裁撤升平署,梨园行统以“精忠庙”为名,京城一十八家有头有脸的戏班相携而立,并推选一人统领行内大小事宜,称为“庙首”。



十三岁的许昕蹲在庆成宫杂草丛生的正殿屋顶上嗑瓜子:“孔老板家里不是在升平署当过官儿吗?为什么他不当庙首?”


陈玘蹲在许昕右边,从他手心里也抓了一把五香瓜子:“孔老板他爹在升平署给老佛爷唱戏的时候,让现在那个‘庙首’的爹阴过,逼着他唱全本的《升平宝筏》,活活给累吐血了,没多久就病死了,升平署的腰牌就给了庙首家,才能让他们拿着鸡毛当令箭。”


马龙蹲在许昕左边,把嗑完的瓜子皮儿放到许昕的左手心里:“那那个‘庙首’唱得咋样啊?”


陈玘说:“咱们孔老板以前的外号叫‘活公瑾’,那孙子叫什么?‘小李密’!唱小孩儿*戏成名的,这能比吗?他自己本事不济,对咱们先农班可是眼红的很,上个礼拜天还叫门童给我下帖子,请我去正阳门喝茶呢!”


许昕乐道:“玘哥,那你咋不去啊?”


“这不明摆着想挖咱先农班的墙脚儿吗?老子才不给他唱戏,他给老子倒酒都不配!”


马龙也乐:“玘哥好样儿的!”


陈玘把胸脯拍得咣咣响:“那是!‘武家坡上你问一问,贞洁烈女我王宝钏——’...哎哟哟大师父,我不是故意把瓜子皮吐您脑袋上的,您说您闲的没事儿在房檐下溜达什么呀......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许昕跪在冷冰冰的地砖上,边揉屁股边说:“玘哥,打通堂我认了,那半斤瓜子你得赔我。”


陈玘怒道:“赔赔赔,吃上火了别赖我!龙仔儿你笑什么!”


那时候许昕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和陈玘跪在一个祠堂里了。两个月后,刚刚在京城里名声大噪的陈玘被永远逐出了戏班。


孔老板总是指着院墙东边儿说,你们看,对面就是天坛,是两朝皇帝祭天谢祖的地方。你们和前门大街大下处*的戏班子不一样,知道为什么吗。


没人说话。


“记住了,将来一个个扬名立万了,你们可都是国字科的。”




八月的桂花儿开了,满院儿都是甜腻腻的香味儿。


十六岁的马龙开始倒仓*了,师父秦志戬天天拿桃仁蜜露茶养着护着,生怕他过不了唱戏的这道鬼门关。


“大昕儿,过来。”


许昕下了戏,回到后院,马龙坐在台阶上冲他招手,扫帚倒在一边。


许昕像头小马驹似的跑过去。


“干啥啊师哥?”


马龙把右手伸进左手袖口里掏啊掏,他最近在蹿个子,肉赶不上骨头长得快。许昕觉得马龙的手腕像从麻口袋里漏出来的春笋。


“给你个好东西。”


马龙笑着往许昕嘴里塞了块小小的东西,纽扣似的,有点凉,瞬间在舌头上化开。许昕瞪着眼睛问:“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甜!我舌头都要甜化了!”


马龙弯着玻璃棋子儿似的眼睛,沙沙地说:“是冰糖。”


“冰糖是啥?”


“你看,就是这个。”


“师哥,冰糖真好吃,要是能天天吃就好了。我都不要糖葫芦了。”


“那不行,师父说这个吃多了齁嗓子。我偷偷拿给你的,别告树别人。”


“师哥,你舌头快被口水淹了吧,话都说不明白了。”


马龙的脸腾地红了。


“你也吃啊。”


马龙伸出舌尖,把手心里剩下的那块冰糖卷进嘴里。


“真好吃。”


“别说话,多含会儿。”



冰糖不是每天都有的。


桂花儿开得越来越好了,走到院子里就能把人甜倒牙。


“师哥,你这仓什么时候能倒完啊,座儿们等着听咱俩的战樊城呢。”


马龙沙沙地扫着地,他的声音也是沙沙的,像块颗粒分明的梨子肉。


“老唱战樊城,也不嫌不吉利。”


“那唱二进宫啊,气死李皇娘哈哈哈。”


“唉,要气也气不着玘哥了......”


许昕攥着衣角,一时又没话说。


“师哥,那个姓李的记者老是问你,我都快被他烦死了。他还说要给咱俩照相呢,到时候登在北平卖得最好的报纸上,标题就叫‘金刀银剑闯梨园’——你看怎么样?”


“傻死了。”


许昕就笑。


“师哥,吴老师要是在,就能采桂花酿桂花酒了。”


“你上次喝多了说得话我可还都记着呢。”


“嘿嘿......桂花酒太甜了,我都忘了它是酒了......你说桂花尝起来是不也是甜的?”


马龙摇摇头:“我不知道。”


许昕搬来打通堂时候趴的长板凳,站在树下冲马龙招手:“师哥,来!就当解个冰糖的馋!”


俩人站在板凳上,选了开得最大,垂得最低的一朵桂花。许昕先舔了一口,马龙又舔了一口。


许昕咂咂嘴:“苦的。”


马龙咂咂嘴:“甜的。”


许昕瞪起眼:“不可能!”


哗啦!板凳翻了,俩人摔了个人仰马翻。


许昕爬起来,伸出舌头舔舔嘴巴:“好像还真是甜的。”


马龙的脸红的像朵凤仙花,从嗓子里窄溜溜地骂:“赶紧的给我滚下去。”



*打通堂:一人犯错全班受罚

*小孩儿戏:此处指《断密涧》,也叫《双投唐》,因曲调激烈高亢颇受低龄观众或外行的喜爱

*大下处:旧时妓女和戏子只能住在前门外八大胡同区域,一种贬义的称呼

*倒仓:青春期男孩儿变声






五、



民国二十六年夏,许昕记得那年的蝈蝈叫得特别响。


马龙的嗓子还是又细又窄,许昕的个子也窜起来了,捡他师哥的衣服穿在身上总短了一寸半寸,修长的手腕脚腕露出来,像条在蜕皮的小蛇。


秦志戬带许昕去裁缝铺做衣服,回来的时候路过卖蝈蝈葫芦的小摊儿,本来有了新衣服高高兴兴的男孩儿突然叹气:“唉,师哥的动静还没这蝈蝈大呢,这回李哥不急我都急了。”


秦志戬拿手指头戳男孩儿的脑门儿:“少跟那些印报纸的称兄道弟。”


七月的一天夜里,许昕被热醒了。他蹬开被子,迷迷糊糊地说:“师哥,打雷了。”


马龙躺在他身边,摇摇头:“不是雷,是大炮。”



北平来了很多兵,人们不知道这回是谁跟谁打。许昕下了戏去问李哥:“真的要打仗吗,打仗是啥样?”


李哥开他玩笑:“你可是八十万禁军教头,不知道啥是打仗?”


许昕急了:“那我师哥还是沙陀王呢!戏里唱得能当真吗?”


李哥说:“我这不是逗你玩儿吗。”说着说着就笑不出来了,好像还要哭的样子。


好在世道好赖都要听戏,当兵的也要听戏。城里的兵归一个姓宋的管,姓宋的问庙首,这城里哪个戏班子唱得最好?小李密说,先农班数第一。姓宋的又问,班子里哪个角儿唱得最好?小李密说,有对没出科的师兄弟,武老生都在行,小小年纪就唱红了北平城,座儿管他们俩叫“金刀银剑。”


姓宋的说,好,就听“金刀银剑”,博个彩头。在京城最好的戏园子里唱,你去办。


马龙愁眉苦脸道:“我唱不了。”


秦志戬说:“没关系,宋司令点得《战太平》,让你师弟扛花云,你不用使劲儿。”


许昕拍着胸脯说:“放心吧师父,唱好了归我师哥,唱砸了我背着!”


哥俩儿在后台扮着的时候,还都挺高兴,谁都没想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同台唱戏了。倒是马龙好像有点感应似的,手上沾了鲜红的油彩,对许昕说:“大昕儿,这英雄扦儿我给你画吧。”


许昕傻乐着送过脑袋,马龙扳过他耳朵,拇指在他眉心重重抹了一道冲天红。


有人挑帘儿探进脑袋喊了句:“宋司令改戏了,要看《下河东》。”


许昕一拍大腿:“一会儿一个主意,这怎么带兵打仗!”


“你少说两句吧。”


出了将,九龙口亮了相,还没唱几句,上座的军官脸色铁青,一声令下把两人拿住了。


许昕出了一身冷汗,说好的唱砸了自己背,这到底是哪儿唱砸了?


台下的孔令辉和刘国梁对视一眼,又看了眼角落里站着的小李密,心里一凉。


姓宋的冷飕飕地说:“我要看《战太平》,你们非给我来出《下河东》,什么意思?说我里通外敌?你们这些下九流胆子倒不小!”


许昕想说不是你叫我们换戏的吗,一抬眼瞥见马龙跪在自己身侧死命摇头,咬咬牙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小李密说:“这师兄弟俩居心不良,司令您想怎么处置。”


“给我拿二两烟油膏子来。”


马龙和许昕的顿时像给扔进了冰窟窿,一动也动不了。许昕抬头看了眼孔令辉和刘国梁,还有垂着手站在一旁的师父,他们像三片薄薄的叶子,给那双又亮又硬的军皮靴踩下去,就碎得渣都不剩了。


有人端上来一碟乌糟糟的东西,许昕从老人那里听过,这是用来报复凭嗓子吃饭的江湖人最残忍的方式。


这不行。马龙甚至连唱都没唱一句,这不行。


许昕这样想着,不顾压在后脑勺上的枪口,颤抖着站起身。子弹上膛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马龙突然扑上去抢下碟子,生生地把烟油膏全都吞进喉咙里。


许昕回过头,大脑一片空白,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小李密不甘心道:“司令,剩下这个怎......”


刘国梁开口道:“把他赶出戏班子,让他自生自灭吧!要捏死他何须用得着司令的枪呢?”


姓宋的冷眼看着刘国梁道:“把广和楼给我一把火烧了!”


当兵的洪水般退出了戏园子,许昕朝马龙爬过去,把面色惨白的人捞进怀里,双手和前襟瞬间被冷汗打湿。马龙把身体缩成个虾米,剧烈地抽搐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许昕木木地想,这就是打仗吗,打仗果然和戏里唱得都不一样。


第二天,北平报纸的头条几乎清一色的都是“二十九军焚毁广和楼,‘金刀马龙’惨遭封喉”。


李哥辞职了。



刘国梁在和吴敬平下棋。


刘国梁说:“我输了。”


吴敬平说:“你确实输了,不过没关系。”


“我的棋子死了。”


“棋死了,人还没死。败的是棋局,不是人。人心里还有希望。”


刘国梁说:“吴老,您带许昕走吧。”


吴敬平说:“真不留他?你不怕他心里怪你?”


刘国梁摇摇头:“马龙已经废了,许昕还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北平无论如何都不能呆了,天南海北,让他自己去闯吧。”


吴敬平叹道:“我这次回来本是想把北海的最后一批文物带走,没想到遇到这种事,可能也是命中注定,也得把他带走。”


刘国梁站起来,整整衣冠,对吴敬平抱了下拳。


吴敬平坐着回礼:“马龙那孩子......”


“他对戏比我痴,我不会放弃他,他也不会放弃他自己。”


吴敬平点点头,他推开窗,蝉声凶得怕人,北平的空中弥漫着浓重的杀气。


刘国梁说:“好在秦志戬没有暴露。”


“孩子们总是无辜的。”


刘国梁眼神坚定道:“他们是国字科的。不管他们明不明白。”







六、



北平一十八家戏班在唐明皇尊像前喝了顿茶,商量出来的结果是:马龙废了嗓子,可以养在戏班子里。许昕有两条路,一是留在班子里,但是要废了他的功夫。二是逐出北平,什么时候广和楼重新开了锣,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刘国梁回来后把结果告诉了孔令辉,孔令辉冷着脸道:“呸,什么狗屁‘精忠庙’,一群趋炎附势的小人。”


刘国梁把许昕叫到院子里:“第一条路是不行了,吴老就在外面等着你,别耽误工夫。”


许昕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问:“谁说第一条路不行?”


“马龙。”


许昕不说话了,冲着秦志戬的屋子跪下,实打实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打今儿起秦门就没我这个人了,让我师哥替我孝敬您吧!”


说完爬起来就走,头也没带回的。吴敬平在门外张着胳膊等着他,门一推开怀里就撞进来一个小泪人儿,哭得差点倒不上气儿。


秦志戬坐在屋里,从头到尾别说开门,连一声都没吭。等听见刘国梁关上了院子大门,才对炕桌对面的马龙说:“这回放心了?”


马龙两个眼圈的皮肤下布满绯红的血点,那是剧烈呕吐的后遗症,让他一笑起来就像喝醉了小猫。他就这样无声地笑着,满足地点了点头。


许昕跟着运文物的车队走到山东时,北平沦陷了。


这批后添加的文物名单里,最珍贵就是琼岛广寒殿里的白玉菩萨。许昕和装着菩萨的木箱子被安顿在一辆板车上,翻过许多山和河,在螃蟹最肥的时候来到了上海。


他们在上海呆了很久,久到许昕以为自己的下半生就要留在这座摩登之都了。


吴敬平想从水路到武汉,再到重庆。全国漕运皆在青帮,想求青帮办事就要拜码头。送文物的都是货真价实的知识分子,吴老年纪又大了。许昕当仁不让领了令箭,单枪匹马跪在了吴淞口的香堂前。


“金码头,银码头,今日来拜贵码头!拜了码头交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


打门里走出个长条儿身材的男人,深灰条纹长袍,一顶白色软礼帽,脸也是长条儿形的,笑眯眯的眼睛也是长条儿形的。许昕做梦也想不到坐镇黄浦江的青帮头子说话声音竟然很温柔,慢条斯理的,有点马龙那个意思。


“小兄弟,才多大就来拜码头?”


“嘿嘿!大哥,你也挺年轻的嘛!”


长条儿男人使了个眼色,手下人利索地摆上刀山火海。许昕二话不说除了鞋袜,像只燕子似的翻过了刀架火盆。男人眼前一亮,拊掌道:“这手‘龙在青天鱼在瓶’真是深得秦五哥的真传!”


许昕惊道:“你认识我师父?”


男人笑着挽起袖子,里衬上绣着一枝柳条*。


男人把帮会的军械库做文物临时存放的仓库,又给车队找了个隐蔽的地方住下。


夜半下了场急雨,上海的小弄堂不比京城的深门高堂通风,许昕觉得闷,偷偷爬到房顶上。


天边是妖冶的暗红色,彼方声色犬马,倒叫这贫民窟成了一方净土。少年突然起了兴致,清清嗓子,摆好工架,耳边奏起了文武场*,一开口朗朗唱道:


“老虽老我的须发老,


上阵全凭马和刀。


非是孤王不服老,


胸中的韬略比人高。


草莽的贼寇何足道,


我叫他来试一试孤的九九八十一斤的定唐刀!


你把那酒宴预备好,


得胜回来贺贺功劳


人来与爷前引道,


会一会山寇小儿曹!”



《珠帘寨》诙谐畅朗,《宝剑记》沉郁悲怆,一开始学戏的时候,师父们自然而然地让许昕唱李克用,马龙唱林冲。


唱着唱着,刘国梁就说,不行,他俩得换,我看许昕越唱越不知道自己姓什么。都说三年坐科好比十年大狱,他怎么就那么快乐?


唱了林冲的许昕也依然快乐着,唱了李克用的马龙确实开朗了些。民国二十五年正元十五,许昕和马龙第一次挑梁上广和楼唱先农班的花灯曲会,“金刀银剑”的名字一夜之间成了京城梨园的佳话。


压完大轴儿,座儿们又山呼海啸着让师兄弟返场,他俩连水都没来得及喝,挂了髯口又回台子上唱了出战樊城。


许昕第一次尝到给人捧的滋味,乐得看什么都是飘的。马龙却有些心不在焉,他说,大昕儿,咱俩今天返场不该唱战樊城的,多不吉利。


许昕乐道,有什么不吉利的,咱们可是演亲兄弟呢!你看座儿听得多高兴!


昂......下次还是唱借东风吧。


许昕晃了下神,所见是纠缠胜过电车轨道的晾衣绳,垂满的衣裤床单扬扬如万国旗,寒酸中透着物华天宝,稍不注意就看成了太太小姐们颠来抖去的手绢香帕。


他深深吸了口气,皂角原本的清香沤在霉雨里,混着万家万户亲密无间的泔水尿馊味,使他又若有所思地站了会儿。


“兄长上马两泪淋,


叫人难舍又难分。


流泪眼观流泪眼,


断肠人送断肠人。


倘若是家门遭不幸,


杀上天子午朝门!”




“谁啊大半夜不睡觉学乌鸦叫!”



许昕慌忙抱住头蹲下身,对面一扇窗户里出现女人衣衫不整的身影。少年嗤嗤地笑,开心逃回逼仄的小床。




北平刚沦陷不久,马龙就跟着师父去城郊抬死人,在死人堆里救回个孩子,叫高远,认了马龙做师兄。


“师兄。师兄师兄。”


马龙回过神儿,点了点头。


“师兄,那你恨那个姓宋的吗?”


马龙摇摇头,神色平淡的像碗水,只是声音哑的吓人:“人家的兵是为了北平城死的,还怎么恨?”


高远为难道:“我不明白。”


马龙微笑道:“学了戏就明白了。”


高远就跟着马龙去城郊抬死人,抬着一个没死透的当兵的,那人倒在马龙怀里,奄奄一息道:“你不是先农班的......金刀马龙吗?行行好,唱一嗓子送送我吧......”


高远眼巴巴地看着马龙,马龙像给只大手扼住了脖子,过筛一样打着颤,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我......我唱不了。”


“师兄,没气了。”


马龙觉得被人往肚子里灌了一大团雪,从里到外都冷透了。


“埋了吧。”


“没土啊。”


马龙向四周望去,遍地都躺满了人。



马龙把念想都给了鸽子,许昕养的鸽子。


许昕走得第三天,马龙清早起来开门,满架的鸽子都被药死了。只有一只上周帮忙送信的鸽子幸免于难,傍晚时分乘着斜阳飞回了红墙里,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看马龙。


又是隔日清早儿,聚宝源的张雷大师傅刚在后院耍完一套八极拳,小伙计端着紫砂茶壶来通报:“外面儿有个雪白雪白的娃娃来找您,白的跟自来白*似的。”


张雷接过茶壶:“什么都能让你跟吃得弄一堆儿去。”


张雷走到门口,见马龙红着眼,怀里捧着只雪白的鸽子,白的跟奶卷儿*似的。


“龙儿,你大师父又叫你来买烧饼啊?红糖的还是麻酱的?稍等会儿,还没出锅儿呢。”


马龙说:“我买您一刀。”


“买我一刀?”


马龙把鸽子伸出去:“快快的一刀,给它个痛快吧。”


张雷明白了。


“你知道平津两卫保定府大大小小上百家酒楼都想请我去给他们掌刀吧?”


“知道。”


“我的刀价可高。”


“......”


“想好了?一只飞禽,值不值我这一刀。”


“它什么价都值。”


“那你怕什么?”


“......”


张雷一笑,好像有片落叶轻轻飘下,一荡一荡的,又像空中的小船。


马龙马上明白,那不是落叶,那是自己额前的一缕头发。


张雷的前切后斩冷铁刀还在他腰间的皮扣上挂着,从未离开过那里的样子。


“我怕你舍不得。”


马龙抱着鸽子走了。


刘国梁在院子里等着他。


“龙儿,你过来。”


“大师父,我这就去上早功,迟了多少时辰我就加多少时辰的大鼎。”


“龙儿,今天不许你上早功,我给你讲个故事。”


马龙就和刘国梁坐在汉白玉石阶上,肩并着肩。


“民国十三年,我参加了北伐军,认识了吴老和你师父,还认识了很多人。后来革命失败了,我留在北平。民国二十年,东三省沦陷,那时候我以为,国亡了。后来我才知道,这国亡起来,哪是个头儿啊。”


马龙心想,这哪是个故事啊。


刘国梁说:“你听明白了吗?”


马龙没点头,也没摇头。


刘国梁叹口气,大手抚上马龙的头发。


“想一个人,就跟在风里飘来摇去似的,也没个头儿啊。”


马龙好像有点懂了。


京城里只有紫薇和荷花开着了。




*柳条儿:江湖上称唱曲儿为生的为“柳门”,唱京戏的为“海柳”

*文武场:戏曲乐队。文场以胡琴为主,武场以鼓板为主

*自来白:京式月饼,用猪油、白糖、山楂、枣泥等制成

*奶卷儿:京式点心,用牛奶、白糖、豆沙等制成



PS:为什么二昕的功夫叫“龙在青天鱼在瓶”呢...因为龙鱼就是蟒啊哈,哈哈......




TBC

大有作为【下】

25.


许昕刚注册知乎账号的时候叫“24K黄金蟒”,回答的第一个问题是:思维天马行空有什么表现?


“我第一次追女孩儿的时候,不知道送她什么。我师兄给我出主意,串了条手链让我送给人家,那手链是拿小葡萄和小西红柿串的。他说这礼物的寓意就是我和那女孩儿像小葡萄和小西红柿一样般配。”


底下评论一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然后说,那后来呢。


“后来我和那女孩儿就成了啊,到现在都快有十年了。”


许昕得到的最多的评论是:那姑娘能答应你,思维也挺天马行空的。


过了没多久许昕的这条热门回答就被后来居上了,他点进去看了看,ID是“两栖动物研究所所长”。


“有次出差,男孩儿一个人在家,我让他饿了就从冰箱里拿玉米吃。但是我没想到男孩儿不会用微波炉,于是他选择了用吹风机加热。”


底下评论一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然后说,求后续。


“还能有什么后续,吹风机先糊了。”


许昕也评论了一条:“好奇‘男孩儿’和答主什么关系,这样称呼对方既不像情侣也不像父子。”


那人回复他:“就是单纯的研究与被研究的关系。”


许昕眨巴眨巴眼儿,盯着他俩摞在一起的ID浮想联翩。


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是一条盘在砧板上的小青蛇。





26.


这不能怪许昕,马龙用吹风机热玉米的时候,两栖动物研究所还只有他一条“两栖动物”。


秦志戬回到家发现吹风机坏了,给张雷打了个电话。


“这孩子以前也干过这事儿么?”


“切,哪个大老爷们家里备着吹风机?”


秦志戬挂掉了电话。


他决定搬家,搬到一个24小时都能吃到热乎饭的地方。


十五天后他们又搬家了,因为家门口大排档夜夜人声鼎沸,马龙睡不好。


这次他们搬去了一个偏僻的新开发区,到了晚上连路灯都没有,只有楼下的便利店提供一丝光亮。


不出意料地,他们也没在那里呆多久。


有一次秦志戬回家有点晚,马龙不放心,想出门迎一下,被附近工地养的狼狗追出二里地,狗没了,路也找不着了。


秦志戬回家找不着小孩儿,急得给张雷打电话,电话通了就传来北京大爷的一顿臭骂,老秦你是不是缺心眼儿,龙仔大半夜的跑回我这儿来,我还以为你中道崩殂了呢。


秦志戬心想,你不用当着马龙就乱用文言文,他也听不懂。这篇课文下学期才学呢,他们的课本我都预习过一遍了。


所以等有许昕的时候,已经是他们的第三个家了。那个家住得时间最久,不知道是因为有了前车之鉴终于选址成功,还是因为有了许昕。


夕阳红牌局总是爱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说事儿,孔令辉笑话秦志戬:“古有孟母三迁......”


“今有张雷遛假鸟。”秦志戬抢占先机。


“一个二!不要我继续出了!”张雷泄愤道。


秦志戬从容地管上一张小王,然后扔出了同花顺。


张雷说:“你大爷的。”





27.


秦志戬决定在青岛养老的时候,确实为找房子花了不少心思。找过离公园近的,找过餐馆云集的,找过交通便利的,最后还是找了个大学附近的房子。没别的,每天站在窗户前面就能看见校园里的孩子来来往往,高矮胖瘦什么样的都有,个个顶着张青春洋溢的脸。睹眼下,思彼方。


搬进去那天,秦志戬在万年只有国家大事和先贤哲学的朋友圈里,发了一张新家的照片,配文:“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最重要的是还开了定位。一众同僚纷纷为这种不畏死的行为送上点赞,其中就包括一个美国队长盾牌的头像。


许昕还在底下乐呵呵地评论,师父您这定位秀的,不知道您退隐江湖的还以为是要开武林大会呢。


姚彦马上私戳男友,昕哥快删了吧,你是真瞎还是真傻。


远在祖国另一端的马龙安静点完赞,叹了口气打开XX网查询去青岛的高铁票。


小时候只顾着跟他耍性子,长大了也反省,两个口是心非的人谈恋爱,水可真够深的。深就深吧,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八年级上册第二十二课。





28.


许昕再醒来的时候,身边只有姚彦和豆浆油条。


“姚儿?你什么时候到青岛的?”


姚彦两手捧着脸,笑眯眯地说:“刚到啊。”


许昕环顾四周:“我师父和马龙呢?”


“回去了,我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他们,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


“回去了?回哪儿去?”


“当然是秦指导家啊,还能回哪儿?”


许昕愣了一下,手机突然嗡嗡响,他连忙浑身摸索,披着的外套滑落在沙发椅上,是马龙的,披在他肩上稍微窄了点。


跟他拼车的拉萨哥们发来微信,说已经到南宁了。外面下着小雨,火车站台上有卖挂着露水的荔枝,吃了一天一夜方便面的他一口气买了五斤,有句诗怎么说来着,不辞长作岭南人。


许昕还是愣愣的,一口撕掉大半根油条,含含糊糊地说,姚儿,我还没去过老秦家呢。


姚彦还是笑眯眯地捧着脸:“我也没去过啊,下次一起去呗!”


“姚儿,拉萨那哥们儿说要给我寄明信片呢,可是咱们这居无定所的,怎么给人留地址啊。”


“那就让他写好了先拍张照片发给你吧。”


许昕点点头,咽下嘴里的油条:“我把小胖叫起来去,要不油条该不脆了。”





29.


秦志戬的房子是一间十一楼的两居室,两室两厅,八十平米。装修风格简约大气,落地窗木地板和开放式厨房营造出文艺清新感,住一人嫌少住两人不多,用孔令辉的话说简直是大写的居心叵测。


马龙躺在秦志戬的沙发上,视野里是秦志戬家的天花板,雪白雪白,粉刷得很均匀,怎么看怎么舒服,怎么看怎么瞌睡。


“怎么又睡了,起来喝点粥。”


马龙睁开眼,秦志戬的脸挡住了天花板,看着他的神色里有点镇定的担忧。这是专属于秦志戬的表情,小时候每次感冒发烧,秦志戬都会带着这样的表情来摸马龙的额头,眉头紧着,眼神很冷静,有条不紊地去倒开水冲冲剂。


“没烧,起来喝点粥吧。”


马龙看看窗外,暮色已经很沉了。从不远处传来欢快的说笑声,下了课的大学生们成群结队地走出校门下馆子。马龙突然觉得胃里空空的,等待着恰如其分的东西来填满。


秦志戬把一碗金灿灿的小米粥端到沙发前的茶几上,然后半跪在地毯一角,用勺子搅匀加在里面的白糖。一直懒洋洋地赖在沙发上的马龙这才坐起来,一把扯过勺子。


他看不得秦志戬的左膝跪在地上,那条韧带断过,从里面抽出来一管骇人的脓血和积液。许昕从春晚小品里获得了灵感,想用秦志戬给他买得自行车改造一部轮椅,也算是乌鸦反哺。


结果可想而知。秦志戬拄了一个月的拐,而许昕从此都只能步行上下学。



“张雷亲自传授给我的,你尝尝,看他有没有跟我瞒着一手。”


南方人管稀饭叫粥,北方人听着不习惯,总觉得粥是餐厅里的东西,稀饭才是自家锅里熬出来的。马龙的老家还有一种比稀饭更粘稠的东西,叫棒子糊糊,用玉米面做的。他妈熬得糊糊,马龙一个人能喝两大碗。


秦志戬第一次见识到马龙对“流食”的狂热,是确定要接手男孩儿后在北京和张雷吃得那顿饭。启蒙师父事无巨细地向秦志戬交待生活起居,搞得秦志戬觉得自己像个女婿一样,等回过神看餐桌时,马龙已经不动声色地解决了一盘烤肉,正捧着碗咕咚咕咚喝饭店赠送的南瓜粥。


秦志戬也是觉得可爱,脱口道,吃这么多还喝得下啊?刚说完就后悔自己失言,因为男孩儿被说得十分不好意思,立刻把碗放下,抿起来的笑跟哭差不多。


张雷跺着脚埋怨秦志戬,稀饭又不占肚子,我们这叫吃完了溜缝儿懂不懂!


秦志戬心想我他妈不懂,你们吃得三角板是怎么着,还溜缝儿?抹腻子啊?


但他还是对马龙笑得十分狗腿,希望留下好印象的企图昭然若揭。是是是,还有缝儿吗,再来一碗吧?


后来他渐渐去体会这种心理,发现溜的不是肚子里的缝,是心里的缝。因为饮食习惯对一个人的意义可比作子宫之于婴儿,是安全感与归属感的发源地。


爱喝稀饭的人其实是把进食分成了两部分,填饱肚子只是第一步,此时只有生理上的肠胃获得了满足,稀饭的注入便是对心理的沉淀和慰藉,也是给大脑一种暗示:你已为新一轮生活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出发吧。


得道的秦志戬把这套稀饭哲学讲给张雷听,迫不及待地问,我理解得准不准确?


张雷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才说,卧槽,没见过喝稀饭喝出真情实感的人。


秦志戬很崩溃,我只是想抓住一个切入点去了解马龙。


张雷说,老秦,至于吗,又不是给国家培养栋梁。孩子吃饱了能长个儿就是好事,你还怕一个杀手心理不健康啊?


秦志戬说,你这种思想很肤浅,干一行就得爱一行。为师者,不能只授业,还要育人。


张雷说,你打住吧,你还真当自己是老师了?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秦志戬不禁自问,我真的算马龙的老师吗?


十多年过去了,秦志戬再次问马龙,我算是你的老师吗?


马龙从碗里仰起脸,眼睛被热气蒸得亮晶晶,轻描淡写道:“你算我前男友啊。”


他盘着腿席地而坐,赤裸的脚丫被深灰色地毯衬得半透明一般。那地毯是秦志戬跑了好几家店才敲定的,新西兰羊毛,导购小姐的形容是踩在上面像踩着薄雪,此刻秦志戬却只觉如坐针毡。


“我以为我的离开可以成就一个更好的你。”


“现在的我让你满意吗?”


“马龙,”秦志戬耸了下肩膀,有些无奈地笑了,“你一直是我的骄傲,我以为你知道。”


马龙轻轻咬着下嘴唇,很久才开口:“其实是我离开了你。”


“我很高兴你做出那样的选择。”


“所以他们都说你太惯着我了。”


“谁们?”


“所有人。”


“那你觉得呢?”


马龙重整了口气,像只小花猫一样皱起鼻子:“可是你其实也很难搞。”


秦志戬笑了:“那就不好意思了。”


马龙点点头,小声说:“对不起。”


“没关系啊。”





30.


十四岁的马龙对秦志戬说,我太弱小了。


二十九岁的秦志戬说,我就是来帮你的。


十七岁的马龙对秦志戬说,我不想你继续帮我了,以前可以,现在我不愿意。


三十二岁的秦志戬说,不管以什么样的身份,我都可以帮你。


马龙说,那你就等等我吧。


秦志戬说,好。他在马龙没被纱布盖住的那只眼睛里,看见了自己无比渺小的倒影。


第二天,秦志戬坐上火车去了远方。他走后就下雨了,许昕抱着猫,小声嘟囔着干嘛要那么着急把猫送走,师父又不是不回来了。


孔令辉静静地听完,把秦志戬面前的茶杯倒满。


“如果我没听错,你是失恋了。”


“你水平还算可以,一般人应该听不懂。”


“夸我就别顺带夸你自己了,何况你是让一个小屁孩儿给甩了。”


秦志戬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颓丧,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孔令辉决定用词斟酌一点,这茶挺贵的。他有些颤抖着再次把秦志戬的茶杯斟满。


“本来就是我的错,我一个大人,应该从一开始就理智一点。”


“你不是不理智,是太惯着他了。”


“我了解他,他不是个没数的孩子。他做得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孔令辉又一个没忍住,舌头一滑:“你可别跟我装犊子了。”


秦志戬把头埋进手臂:“他那一只眼睛就那么盯着我,什么不都得答应他。”


孔令辉冷哼,当初苦追你一百零八个日日夜夜的Miss杨不也这副贱样?苍天有眼,使汝有今日。


秦志戬抬头,你跟老刘说,让马龙跟别的人吧,我能力不够,迟早耽误他。


“你真这么想的?”


秦志戬歪过头不说话。


“少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就是怕昔日情侣同在一个屋檐下太尴尬。”


秦志戬抢过孔令辉的茶壶狂饮。


“我非常理解你是为马龙好!快放下!”


“你帮不帮忙?”


孔令辉夺回茶壶护在怀里:“你想让他跟谁啊?我?”


三秒钟后。


“行了我知道了,你那什么眼神。光那群小姑娘还不够我操心呢,就算你求我我也没那闲工夫。”


秦志戬表示,活了三十多年,自认为沉稳睿智处变不惊,没想到有一天竟然也会被失恋打败,这可太俗套了。他得多接几单生意,在业务中巩固一下自己的人设。


刘国梁的短信在这时候传来,孔令辉看完后,把手机扔给秦志戬。


最新情报,三个月前因违反纪律被开除的见习学员,已被肖氏雇佣军组织吸纳,代号“藏獒”。


秦志戬锁住眉头:“我记得那孩子,上届技能大比拼,他和马龙打了个平手。”


孔令辉说:“可是他的身体素质评分比马龙高的多,是个不多见的人才......而且,似乎很看重马龙这个对手。”


秦志戬没说话,他记得马龙与那个同龄男孩儿第一次交手后,毫不掩饰地流露出疲惫,激动和欣赏。


“假以时日,他也许会是我们最......哎哎,茶不喝了?”


“帮我订张第二天最早的车票。”


“去哪儿?”


“回去。”


孔令辉干笑三声。哈,哈,哈。并表示,别订车票了,给你屁股上插个火箭筒吧。



一年后,杀手界的最重大赛事——洲际技能大比拼上,中国队再次拔得头筹。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那个右眼旁靠近鼻梁处有一道深深疤痕的少年,他在赛场上表现得犀利老辣,场下却温润又羞怯,是这项比赛迄今为止年纪最小的冠军。


德国领队问刘国梁,这个男孩儿是谁负责训练的。然后,他顺着刘国梁的手指,看到不远处注视着领奖台的人群中,有一个少年激动地欢呼鼓掌,旁边还站着一个平静如水的中年男人。





31.


樊振东舔着草莓圣代走在沿海大道上,指着远处栈桥上密布的白点,兴奋大喊:“海鸥!好多海鸥!”


许昕摁下樊振东莲藕似的胳膊:“快把你的哈喇子擦擦,那不是海鸥,是拍婚纱照的新娘。”


姚彦举起单反咔嚓了一张,对着镜头说:“哇,婚纱真漂亮。”


樊振东冲许昕挤眉弄眼,催促他有所表示。


许昕拍了一把樊振东的脑袋,把你个小屁孩儿精明的。然后他拉住姚彦的手,对姑娘说:“姚儿,等有假了,咱们找个人少的地儿去旅游吧。”


姚彦嘟着嘴:“哪有那么容易准假啊?”


“婚假呗。”


姚彦娇羞一拳,差点把自己捶成未婚守寡。


樊振东扶住吐血的许昕,表示学到了学到了。





32.


马龙正刷着牙,秦志戬的声音从餐厅传来:“你手机响。”


马龙嘟嘟囔囔地说:“你看看是谁。”


不大的屋子陷入短暂的沉默,秦志戬的声音重新响起:“许昕说他要结婚。”


马龙一口气没喘匀把牙膏沫全咽进去了。


他看看镜子里茫然的自己,仿佛看到了高大的青年站在自己身边,端着同样的牙杯,用着颜色相近的牙刷。


噔噔。


“他说他和姚彦在选教堂。”


噔噔。


“他说先不结了......又不结了?”


秦志戬脑子也有点乱,正准备掏出老花镜严谨地分析一下二徒弟的心路历程,马龙已经踩着拖鞋嗒嗒嗒从卫生间走出来。秦志戬的睡衣穿在他身上很合适,准确地说,那件多出来的海蓝色格子睡衣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青年而存在的。


噔噔。


两个脑袋挤在狭小的手机屏幕前,新鲜的消息跳入眼帘。


“在圣厄尼诺教堂发现疑似‘藏獒’的男人。”


又隔了两分钟,许昕没再发消息过来。


秦志戬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向餐厅:“吃早饭吧。”


心照不宣地,马龙也没说什么。棉拖鞋摩擦木地板的声音像蚕宝宝啮噬桑叶,马龙说过他不喜欢塑料拖鞋在地板上走的声音。


餐桌上摆着两碗白粥,正中央堆着一小簇腌雪里红。深青色咸菜衬着莹白剔透的米粥,倒像幅苍松压雪的水墨画。用筷子搅散,素淡清粥如海纳百川,将咸菜的点睛之味包裹其中,既唤醒味蕾又浓淡相宜。


碟子里摞着金黄的烫面饼,开水和面,花椒油和葱花提香,表面烙出薄薄一层酥壳儿,内里格外筋道缠牙,黏软如絮。新鲜的裙带菜用水炒过,晾凉抓盐,与海藻丝一起扮入糖、白醋、香油、海鲜酱油,最后撒一把熟芝麻。一顿家常早餐就完成了。


面是秦志戬昨晚和上的,马龙洗漱好爬进被窝里,深吸一口气把熟悉的洗涤液味道带进胸腔。厨房的灯光被压扁溜进门缝,他就在这扁平的光线里辨认秦志戬的忙碌着的身影。


“我先睡了!”马龙隔着门喊。


秦志戬嗯了一声,和面的声音马上小了很多。马龙心满意足地关了灯,世界只剩下从秦志戬身上散发出来的微弱光亮和声响,那是入睡的最理想条件。


他的房间就在秦志戬隔壁,完全可以重演抱着枕头挤进男人被窝的恶作剧。但是马龙没有,他认识到了曾经的自己是多么幼稚,不紧靠在秦志戬身边就发现不了他的陪伴。


那时的他不经世事又杞人忧天,给秦志戬制造了数不清的麻烦。现在他带着一身千疮百孔回来了,也为秦志戬带回来一个更加成熟可靠的恋人。



“我没想到你的手艺变得这么好。”


“熟能生巧。”


“有空也教教我吧。”


“我什么时候都有空。”


马龙抿起嘴唇笑了笑,秦志戬也笑了。


噔噔。


马龙起身去拿手机,秦志戬说,吃完饭再看吧。


马龙走到茶几旁,回过头来看他。那一瞬间,秦志戬觉得青年所向披靡。


“我等不及了。”





33.


男人一年逛两次X澜之家,马龙逛一次,许昕逛一次。


每年生日,秦志戬的衣柜里都会多两套X澜之家的套装,一套马龙挑的,一套许昕挑的。


孔令辉说,你这俩徒弟,别的不说,倒是挺孝顺。


秦志戬点点头。


帮忙搬新家的那天,孔令辉看着秦志戬的衣橱说,孝顺是孝顺,就是审美太惨了点。他们没发现你从来没穿过他们给你买的衣服吗。


秦志戬说,我都说我舍不得穿,他们特别感动。


孔令辉又说,不仅审美惨,还傻乎乎的。


今年破例,还没到秦志戬生日,X澜之家就迎来了两位客人。


在教堂的相遇似乎并不是偶然。樊振东在许昕的授意下,在“藏獒”擦身而过时与他迅速过了几手,没占到任何便宜,上衣口袋里却多了两张邀请函。


美术馆将于后天上午十点举行意大利古罗马艺术巡回展览开幕仪式。


开幕嘉宾就是马龙上次任务中逃脱的目标。



许昕马上认识到了问题的严峻性。


“他只给两张邀请函是什么意思?”



秦志戬扶额:“你俩去吧,我不爱看罗马艺术,都不咋穿衣服。”


许昕喜洋洋道:“好嘞师父,交给我和师兄了!”


马龙说:“那也用不着来买衣服吧,咱们不是有西装吗,以前出活儿也没少进这种场合。”


许昕说:“这叫新衣新气象!人靠衣装马靠鞍,到时候打扮得玉树临风的,人也有自信不是?”


马龙表示他的自信从来不源自外表,而许昕可能只是想用任务经费把自己未来的新郎礼服提前置办好。


许昕推开X澜之家的大门:“瞎说什么大实话。”





34.


美术馆在就在青岛最出名的网红路上,一溜儿正红色院墙,古色古香的,跟紫禁城就差个琉璃瓦。


网红路对面的街道尽头,拐角处有个装潢颇高端的小店,初秋的庭院里绿树荫荫,店主出来浇花,眼前赫然站着三个西装革履黑超遮面的男人。


店主与三个男人面面相觑,从西装的品味来看,中间这个灰白头发的一定是大佬,一左一右的是小跟班。现在他们这些混道上的日子也难吧,基层职员的行头跟X澜之家置办的似的。


右边个子较高的小弟面无表情地开口:“老板,鲅鱼饺子有吗。”


老板端上一盘鲅鱼饺子和三杯温水,他现在怀疑这三个男人吃饭也不摘墨镜可能是因为真瞎。


其实马龙只是为了遮住他一夜没睡而造成的黑眼圈。


大战在即,失眠已成常态,倒不完全是坏事,这说明马龙的大脑和肌肉都处于亢奋状态,他很期待应战。


秦志戬的黑眼圈也就这么来的。


“师哥,真不吃点?”


马龙端着茶杯默默嘬水,侧颜如石雕。这种状态从昨晚就开始了,赶来送装备的崔庆磊被残酷无视,愤愤不平地对送他出门的许昕说:“你瞅他那死样儿,等这事儿完了看我怎么跟他算账。”


许昕打哈哈:“行了行了,他又不是第一次这样。一级备战状态,龙神要放出来了,现在这副肉体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


樊振东翻着崔庆磊送来的东西,疑惑道:“昕哥,没枪啊?”


“废话,咱国家禁枪你不知道啊?”


“......”


“小胖儿,哥告诉你......”


“姚彦姐用姨妈巾都能把人捂死。”


“......哎。道理其实很简单,实用才是硬道理,懂吗。”


秦志戬没搭理二徒弟的诲人不倦,熨斗立在一边,把马龙那套藏青色暗纹西装上衣拎起来左右端详一阵,沉甸甸的,内衬里已经缝好了轻型防弹护具。许昕那套墨绿色的也一样。


师兄弟看着灯下戴着老花镜穿针引线的师父,感慨万千。


“师兄,你有没有一种想吟诗的冲动。”


“......”


“我知道,你出活儿前都不说话,但是听总能听见吧。”


“......”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哎哎师父别动手你拿着针呢还!”


樊振东问跪在角落的许昕:“昕哥,龙哥啥时候才开口说话啊,他现在这样儿怪吓人的。”


“吓人?两届跟你会师决赛的前一晚上都这么过来的,你是啥都不知道,我可是被吓大的。甭担心,遇上对手就这样,第二天一完事儿就又能说能笑能吃了。我说,你那得意的嘴脸收一收。”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七分,许昕干完了一盘鲅鱼馅水饺,老板贴心地递上纸巾:“擦擦墨镜吧,都是水蒸气。吃饭都不拿下来啊?”


“谢谢谢谢,我这适应黑暗呢。”


“这两位怎么不吃啊?”


“啊,没事儿,有点紧张他们。”


站在案板前擀饺子皮的阿婆打开迷你音响,小小的空间顿时被音乐灌满。


“听点歌有助于缓解紧张~”


许昕对阿婆的善意报以微笑。这歌单,小野丽莎啊。


“老板,你这店装修得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一般人真想不到是吃饺子的。”


老板是个五十上下的男人,已经开始谢顶。他穿着围裙坐在洒金屏风前,拧开保温杯咂了一口浓茶,笑眯眯道:“当初找了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来设计,理念挺前卫。我觉得也挺好,年轻人嘛,朝气足,大有作为。”


秦志戬把一个透明胶带大小的卡通美队盾牌贴在马龙胸前,而散落在他西装前襟至衣摆间大大小小的俱乐部徽章,让这个盾牌形红外线可视仪显得没那么突兀。


两个青年站起身,对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35.


“秦老师?国内这都几点,怎么突然打电话来?”


“你以前收藏的那些足球俱乐部徽章什么的在你吴老师那放着没?对就装了窃听器的那些......还有你送马龙的那个美队的可视联络仪,上次弄坏了你拿回去修,也在老吴那儿吗?哪个箱子里啊老吴知道吗?”


“咱不都升级用领带针了吗,怎么突然把这些老古董翻出来了啊?”


“退休时间长了,手生,忘了怎么打领带了......意大利天还没黑啊,怎么那么吵啊。”


陈玘捂着一只耳朵,拼了老命喊:“我在现场看球呢!他妈的意大利人太能咋呼了,还是静音球赛看得舒服!跟龙仔儿说我给他买了巧克力,下周就能回去!”






36.


秦志戬决定搬家了,从黄岛搬到青岛,黄县路附近,旁边有个小学,除了上学放学和体育课,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最重要的是,步行不到十五分钟就能到那家外观很像高端寿司店的饺子馆。


谢顶老板出来浇花,笑眯眯地说:“谢谢你们照顾我们家生意啊,这一礼拜来四趟了。”


秦志戬点点头:“蔡局,应该的。”



时间退回到两个星期前的周日中午十一点十三分,坐在饺子馆里喝完了三壶茶水的秦志戬终于摘掉了墨镜,露出掉到法令纹的黑眼圈。因为他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精神抖擞地迈进了店门。


马龙坐到对面,墨镜随意地别在领口。许昕说:“老板,鲅鱼饺子来......师哥,你吃几盘?”


“先来两盘,再拼个墨鱼和大虾的。”


“老板,两盘鲅鱼,墨鱼大虾拼一盘,韭菜切细点儿。一个醋藕拌时蔬,洋葱要切丝儿。三碗招牌红豆汤。麻烦快点,活动完都饿了。”


秦志戬看着马龙闪着水光的眼睛,终于感到自己那颗不上不下的心很踏实地落了下来。


“蔡局,您的情报真准,那个‘藏獒’果然不是一个人,他带来的小子暗器玩得是挺溜,可谁让他碰见我了呢,他以为把电闸拉了就能把我围死?也不打听打听昕爷的拿手绝活是什么。师父好久不让我出活儿的时候蒙眼罩玩了,我还怕自己这耳朵有点生锈呢。结果您猜怎么着?”


老板笑眯眯地说:“怎么着了?”


“宝刀不老呗!”许昕从袖口夹层里抽出小巧的发射器,把里面银闪闪的神经麻痹针抖在桌面上,像是下了一场清脆的雪,“我这弹药库一半都没清出去呢就结束战斗了,真不过瘾。”


老板继续笑眯眯地说:“那你还不把墨镜摘下来啊。”


“再等等,我现在得适应光明。”


老板笑眯眯地端上熬好的红豆汤,赤小豆泡冰糖水去壳,加陈皮、桔梗,高压闷煮,回甘无穷。


“你们三个都辛苦了。你俩不知道,你们师父坐镇指挥压力有多大啊。”


许昕佯装吃醋:“那也是只给马龙指挥了,我可是孤军奋战。”


秦志戬冷冷道:“‘蛇镖’要靠听声辩位才能发挥最大威力,你怎么戴耳机?”


许昕立刻点头称是:“师父您的心永远与我同在。”


马龙的手从桌下伸过来,悄悄覆上秦志戬的膝盖,他低头去看,是一只星光万宝龙钢笔,被那只汗湿的手心攥得有点滑腻,触感冰凉,好像真的握住了一整个星空。秦志戬在可视仪里看到,这支钢笔在一个小时前还插在目标人物的前胸口袋里。


而五分钟前,马龙那颗迟到的子弹终于穿透了目标的脑袋。


其实当时他所处的狙击点最好的狙击位置是心脏,秦志戬的指令也是那么下的,不过就像上次偷偷将高铁票换成了汽车票一样,马龙还是没有听他的话。


马龙和“藏獒”的交锋开始于开幕辞的三分之二处,还差一两个自然段的陈词滥调就能功德圆满。夹在北展楼和中院大门厅之间的庭院里,致辞讲台搭得很粗糙,阳光有些过于热烈,马龙微眯着眼,不动声色地数着院子角落里保镖的人数,专注间不小心碰到了摆在院子一侧的大理石莲花鱼缸。


左前方的藤萝花架下种着一棵紫薇,开着浓粉色的花朵。马龙先看到了细碎花瓣痒痒颤动,才在不到半秒钟的间隔后感受到微妙的空气波动——早已隐蔽在北展楼办公室里的“藏獒”在他想要从鱼缸中拿出隔水袋时,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装了消音器的枪声还不如水缸发出的动静大,马龙的步伐如一头敏捷的猎食动物,矫健而优雅,没有给溅出来的水打湿他裤脚的机会。


目标被护送着逃入北楼,四面八方的枪口对准马龙,而被包围的人气定神闲地捡起被穿了个洞的隔水袋,拉开拉链,拿出里面的东西向对面楼上晃了晃。


暴烈阳光下,皮肤雪白的马龙看上去清贵又高傲,配上那一身童心未泯的西装,简直像是在漫不经心地戏耍对方。


马龙知道,此刻的“藏獒”正在某个窗后后面气得磨后槽牙。因为被他亲手射烂的并不是马龙的SSG3000,,而是他自己的备用狙击托。


不是只有雇佣兵才会打阵地战,美术馆只要登记身份证就可以随便参观,优秀后勤崔庆磊同志于是在昨天傍晚亲自前来提升自己的艺术素养,顺便对敌人的布局做了些细微的改变。


男人四平八稳的声音震动着耳廓:“院子里的人交给许昕,目标往一点钟方向移动,怀疑‘藏獒’在向四号狙击点转移。”


马龙在四方火力以自己为中心交织的一瞬间弯下腰,捡起一块锋利的鱼缸碎片,豹子般弓起身体扑上致辞讲台,手腕如练轻轻甩动,二楼楼梯拐角处的玻璃应声裂开,鱼缸碎片插进目标身畔保镖的眉心。


“藏獒”迅速向顶楼移动,不过几秒钟的功夫,院子里的火力已经全部消灭,马龙也不见了踪影。他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对通讯器另一头的同伴说:“把那个废物带我身边来!还有,立刻解决在我背后放冷箭的混蛋!”


许昕一把甩掉墨镜,从口袋里抽出眼罩,熟练地在脑后打了一个结。黑暗在许昕的大脑中描绘出一幅精准而细致的空间地图,他的耳朵像高精探测器,源源不断地给这幅地图补充实时信息。


当对方那个小帮手端着JS.12向自己逼近时,许昕咧开嘴,兴奋地舔了下唇角:“玩国货?也不怕压死你。让昕爷教教你,什么叫四两拨千斤。”



马龙的喘息声填满了秦志戬的感官,只留大脑还在飞速运转。他可以看到马龙按照原定计划来到了中厅,正迅速赶往顶楼。但他行进得并不顺利,移动射击是对方的长项,马龙几乎在每一层都会遭到强势的压制,而他手中并没有火力能够反击。


“马龙,镇定。”


通讯器里又传来两声枪响和玻璃碎裂的声音,秦志戬听到那人克制地骂了一句“操你妈”。


“他在害怕。”


“他怕你手里有枪。”


马龙停在距离天台还有一层台阶的地方,那里有扇铁门,门上有个狭窄的窗户,不知蒙了几年的积尘。


“藏獒”不敢开枪了。他已经射出了十一发子弹,而对手到现在还一枪未开。


保护目标在他身边瑟瑟发抖,昂贵的西装裤被尿液染脏。同门师弟至今没有回应,身边只有一个发福臃肿的窝囊废,这让他十分烦躁地吐了口唾沫。他擅长打移动战,对方却是出了名的单发之王,而自己的枪托一开始就英勇阵亡了,耗到现在,他竟然不占任何上风。


他到底有没有枪。


他的枪在哪里。


他们两个人在相隔不到五十米的两栋大楼顶层僵持着,每一次呼吸都是博弈。


马龙看了看表,十一点零五分。他掏出手套戴上,一丝不苟地扣上纽带扣。在从西装内衬里掏手套的时候,他的手指触到了秦志戬缝在里面的防弹衣。


马龙张开从今早开始就一直紧闭的嘴唇,轻声说:“挺重的,其实......”


秦志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却下意识地湿了眼眶。


“老秦,谢谢你。”


下一秒,马龙果决地脱下西装外套向铁门扔去,“藏獒”的子弹几乎在同时追过来,秦志戬视线里顿时一片刺眼雪花,接着便是彻底的黑暗。他的心骤然被提到一个让他呼吸十分不畅的位置,声音却依然稳如泰山:“马龙。别犹豫。”


“我才不会犹豫呢!”


刚才那一枪打碎了门上的窗户,同时也给了马龙喘息的机会,虽然“藏獒”即刻便反应了过来,但这转瞬而过的空档对马龙来说已经足够了,对许昕也足够。


马龙暴跃而出,灵活地躲过了一枪,一条钢索从对面七楼破窗而出,向中厅大楼刺来,索头的钩子毒蛇般擦着马龙的脸颊钉入他身后墙壁,一个尼龙袋紧接着顺钢索滑过来。


“藏獒”马上明白了那袋子里装得是什么,立刻瞄准开枪。马龙堪堪抓住袋子一角,差点没被重量拽得从天台栏杆上摔下去,破口道:“卧槽!这么沉?!”


许昕听见自家师兄奶里奶气地国骂,边捂着脑袋躲枪子儿边碎碎念:“这能怪我吗?那小子使啥咱不都得凑活着用吗!”


马龙咬牙将这架重型狙击步枪拖进怀里,一屁股跌坐在地,借着栏杆围墙又躲开一阵射击,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到完美狙击姿势。


“啧。”


秦志戬只能听到马龙在耳机里懊恼了一下,却看不到发生了什么,连忙问:“怎么了。”


“瞄准镜让他打碎了。”


“拆了它。”


“......”


“马龙。”


“昂......”


“马龙,拆了它。”


“藏獒”扔掉空弹夹,利落地装上了一个新的。他刚才那一枪让JS.12失去了眼睛,这对一个狙击手来说是致命的打击。而对面那人严谨精密的风格此刻只会缚住他的手脚,胜负从来都经不起优柔寡断,男人之间的较量只在一瞬间。机会还是属于自己的......


砰!


血混着脑浆飞进“藏獒”的眼睛,辣得他视线一片模糊。等到保护目标在他面前重重倒下,灰褐色的眼珠向上翻过去,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颗来自马龙的子弹射穿了目标的头颅,又带着惯性扎进了他的右肩。


“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马龙轻轻地重复了一遍,站起身,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野内。


他看到“藏獒”背起枪,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马龙。”


“马龙。”


马龙不知道他是在秦志戬叫了多少声自己的名字后才回过神来的,听语气那人是急坏了。他向四下瞅瞅,拾起被扔出去的西装,把那个幸存的美队盾牌摘下来,重新别在衬衣胸前。于是秦志戬看到的,是一片将远方尽收眼底的开阔秋景。


马龙说:“我有点饿了。”


“马龙,”秦志戬小心地把刚刚提在嗓子眼里的一大口气呼出来,“你总是要在细枝末节的地方和我作对么?”


马龙知道他是在说射脑袋还是射心脏的问题,其实他也想说,你总是要在细枝末节的地方扼杀我的创造力么?


“我看中那支钢笔了,我要它。”


“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对钢笔有兴趣了。”


“当作送你的生日礼物,老秦。”马龙活动活动肩膀和手腕,刚才为了抢那架分量不轻的JS.12好像抻到了他的筋,“我其实也不想再给你买X澜之家了。”






37.


马龙吃完了第八盘鲅鱼饺子后,蔡振华终于有点坐不住了。


“龙儿,差不多了,一会儿条子都该到现场了。”


秦志戬把红豆汤递给马龙,顺便抽了张纸巾给他擦掉嘴边的油光。


“溜溜缝儿吧。”


秦志戬看着马龙笑眯眯舔掉唇上汤汁的样子,决定立刻搬家。





38.


马龙和秦志戬把东西有条不紊地分好类,打包的打包,装箱的装箱。好在秦志戬一个人住,这个家住得时间也不长,收拾起来并不费事。


搬家的时候孔令辉和张雷都来帮忙。马龙在做最后的检查,冷不丁瞥见书架后面的墙缝里有一张学员证,拿出来一看,上面贴着秦志戬的一寸照片。


“你还报班了?学啥啊?”


张雷抢先说:“学习怎么上天......”


秦志戬向张雷发射了一梭子冷眼飞刀。


张雷:“......堂。”


马龙一头雾水,孔令辉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玄虚道:“学习如何缓解思念。”





39.


温锅那天吃得饺子,蔡振华特意把家伙什,原料和厨娘都搬来了。


他店里的饺子皮薄馅满,鲅鱼捣成肉蓉,混上新鲜的嫩韭菜末儿调味,内馅莹润,外皮通透,口感浑然一体。一口咬破,丰盈的汁水涌向舌尖,口齿陷进滑嫩的触感中,每一次咀嚼都是种享受。醋汁里点几滴酱油,再搁进蒜末,拌一勺老干妈,吃一口蘸一口,所谓好吃不如饺子。


许昕和马龙都喝多了,喝空的青啤罐子摞起来能打好几场保龄球。师兄弟一人抱着秦志戬的一条胳膊,放声歌唱:“我滴老父亲,我最疼爱的人——人间的甘甜有十分,你只尝了三分......”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陈玘到了,风尘仆仆气势如虹,不知道的以为他不是打家劫舍就是杀人放火。马龙打着酒嗝喊玘哥,陈玘一把给搂进怀里,第一句话就是:“小龙人儿你怎么瘦瘦瘦,瘦成这样了!多吃点儿啊!”


秦志戬说:“吃了五盘鲅鱼饺子,两盘黄花鱼饺子,一盘墨鱼饺子,三碗栗子稀饭,一盆饺子汤。快别劝了。”


吴敬平慈祥地说:“长身体的吃得都多,你没看小胖儿这都第十二盘了。”


秦志戬连忙摆手:“吴老师,这小兔崽子要再来一回青春期我可真受不了。”


到了晚上,秦志戬让许昕和樊振东别回青旅了,今晚就留在新家住。许昕像条死狗一样挂在沙发上,闻声惊坐起,含含糊糊道:“不行啊,我付了钱的,不住多亏啊!”


孔令辉笑话他:“年纪轻轻的还挺会过日子。”


“不会过怎么行啊,办婚礼不要钱啊?度蜜月不要钱啊?”


陈玘说:“度度度蜜月好办,你们就去去去波尔老家的古堡里玩几天呗,让让他管管管你们吃住!”


许昕不知道哪儿来的万丈豪情,一拍桌子指天誓日道:“我许昕宁可饿死,也不领德国人的救济粮!”


结果在许昕的坚持下,樊振东还是陪着他回了青旅。秦志戬把两人送上出租车,却不知道许昕半道儿就吐在车里了,被的哥骂骂咧咧赶下来。


樊振东没办法,架起许昕跌跌撞撞地沿着海边走,走到五月的风下面,有人的收音机在用超高分贝放着《空城》,许昕像僵尸复活一样,突然梗起脖子声嘶力竭地跟唱,樊振东差点以为自己从此就失聪了。



“这城市那么空,


这回忆那么凶,


这街道车水马龙,


我能和谁相拥。


这眉头那么重,


这思念那么浓,


Alone~Alone~Alone~~”



“马龙!你听!这大街上全是你啊,全都是马龙——”


樊振东实在走不动了,他把许昕搀到海边的栈道上,坐到旁边,让他的脑袋能靠着自己肩膀。不知过了多久,许昕在睡梦中彻底安静下来,樊振东吸吸鼻子,海风是浓重的腥味,一点也不好闻。






40.


终于又只剩秦志戬和马龙两个人的时候,马龙的酒已经醒了大半了。他其实挺能喝,比许昕强不知道多少。


马龙从沙发毯子里钻出来,看见秦志戬在厨房里切柠檬,准备给他冲一杯柠檬蜂蜜水。


客厅里的窗户全都开着,为了将酒气散掉。九月的夜晚有些凉了,马龙把自己裹在毯子里,坐在地板上,赤着的脚趾头来回拨弄地毯上的绒毛。一个响亮的喷嚏后,秦志戬抬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马龙声音翁翁地叫他:“老秦。”


秦志戬把手里的东西都放下,专心致志地回应他:“嗯。”


“我们算复合了么。”


“你说呢。”


“你别老让我说。”


“我说得你又不听。”


“你说得对我当然就听。”


“那你觉得咱俩对不对。”


马龙的眼圈有点红了,秦志戬立马就自责,何必呢,在自己面前,他永远是个孩子。


马龙沉默地垂着眼皮,似乎在斟酌着什么。可是想着想着,他就开始盯着自己的脚趾头发呆,不知什么时候,男人的影子印在了这十个圆滚滚的脚趾头上面。


马龙抬起头,秦志戬一手伏在他屈起的膝头,另一手绕到他脖子后面,把他轻轻地揽到自己面前,然后,十分郑重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马龙在秦志戬给得吻中很温顺,也很自在。等男人徐徐结束这次缠绵后,他睁开眼,眉头灵动,神情骄傲地对爱人说:“你早该亲我的。”


秦志戬笑了,举起双手说:“对不起。”


马龙双手挂住秦志戬的脖子,粉扑扑的脸凑上去,在他唇边轻轻啄了一口:“没关系。”


秦志戬站起身,重新回到厨房去切柠檬。男孩儿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就是下次能不能落点给得再准确一点,穿透力再强一点。”


秦志戬回过头。


“你考虑一下。”





41.


许昕收到了一条微信,是张明信片的照片,来自那个拉萨的小伙子。他现在正在台州的古寺里吃蒸芋头,明信片上是一片古朴的梅林。拉萨哥们又发来一张背面的照片,龙飞凤舞的字迹写着:祝你早日有个家。


马龙在外面喊着:“大昕儿,你快点。”


“哎,来了。”


许昕回复了一条:“谢了哥们儿,早就有了。”


想了想举起手机照了张自拍发过去,补了一条:“我这儿正结婚呢。”


秦志戬坐在教堂的长椅上,看着马龙一身精致的燕尾西装,不停地安慰有些紧张的许昕。


许昕那条领带是姚彦给他挑的,马龙戴得则是略显俏皮的领结。他们三个昨晚上为了这些领饰基本没落着睡觉,许昕绝望地给姚彦打电话:“姚儿,明天我要是没出现,那我肯定是被马龙用领带勒死了。”


大门被推开,柔白的光漫进来,许昕知道他等得人来了。


教堂二楼的管风琴施施响起,秦志戬注视着两个徒弟的笑脸,脑海中突然浮现在这里曾经听过的经文。



【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

【引到生门,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完。


一根藤上七个现哥的脑洞———



世族巨贾,豪门深宅。


大哥英年早逝,自小视大哥为偶像的二哥担起家族重任,举止性情皆活成大哥模样,甚至本来不近视也硬要戴眼镜戴成近视。精明老道,不苟言笑。对外人冷若冰霜,对弟弟们表面严厉,实则操碎了一颗老妈子心,年纪轻轻就一副专制包办大家长做派。喜欢喝茶,讨厌咖啡,睡眠很差,习惯性低血压低血糖,患有压力型胃炎。敏感挑剔,重感情,刀子嘴豆腐心。怕猫。


三哥玩世不恭,桀骜难驯,弟兄里跪祠堂最多的一个。只对二哥言听计从,非常怕二哥打手心。读书时很不用功,让高一级的二哥替考却因考得太好露馅,回家一起罚跪祠堂。喜好结交江湖人士,风月场中流连自得,多情最是无情客。非常注重生活品质,茶酒曲会吃穿游乐无一不爱无一不精,因此和老七非常合得来。平日里帮二哥打点生意,尤其是帮会。和捞尸队队长小河神纠缠不清,另二哥非常不满。


老四老五是一对双生子,有着复刻般的外形和性格。从小关系最为亲昵,总是形影不离,喜欢打扮得一模一样让别人猜自己是老几。温柔随和,待人亲切,体贴而有礼貌,实则狡黠,城府颇深。喜欢捉弄人,在学校收到女生的情书总是共读,然后替对方去约会。最大的区别是老四爱吃辣,老五爱吃甜。最近的约会对象是新调来本市的锄奸队长唐山海。


老六生性孤僻,有着艺术家的脆弱和忧郁。对家族生意毫不关心,痴迷于西洋画。父亲在世时认为其不务正业,大哥却非常支持。被二哥送到法兰西学画三年,不接受家中一分钱的资助,勤工俭学环游欧洲,偶遇富家公子丁子辉,相见恨晚。很想长住法国,却被二哥勒令学业结束立即回国。喜欢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喜欢下雨,养了一只黑猫叫莫蒂。


老七是父亲在外的私生子,生母是歌女,父亲病危时才召母子二人入府相认。顽皮叛逆,贪玩成性。从小在歌舞厅长大,热爱新鲜事物,追求浪漫与激情,深为二哥所憎恶。与四哥五哥的关系最好,初次见面便能毫不费力地分清两人,并称这是一种“直觉”。凭丰富的唱片收藏征服了住在隔壁的老六,凭小鱼干和小饼干征服了莫蒂。经常抱着猫在二哥面前走来走去。




乱世飘摇,手足相依。儿女厮缠,骨肉情浓。







“喜欢?”

“没想到叱咤商海的董事长也会玩儿这套?”

“就是喜欢咯?”

“这就想打发我啊?”

“城郊的园子都是你的。”




李现X李现的性张力才是最无敌的☝️

想看人中龙凤在浅滩里挣扎,在乱世中相爱,在血与蜜的异乡上夜奔。浪漫搁浅,旧欢不变。


这位演员的潜力无限。

大有作为【中下】

13.


秦志戬把马龙的毕业证书拍了张照片,发给刘国梁。


“乔治你看,咱们的队伍高学历化工作还是很有成效的是哇。”


王乔治抱着小平板,眼镜片上倒映着密密麻麻的曲线表格。


“刘指导,咱们队伍学历是高了,恩格尔系数也有点儿高啊。”


刘国梁苦口婆心道:“小王啊,干咱们这行的,哪天恩格尔系数往下降了,才说明要完蛋了呢。”


王乔治表示道理我都懂,可是下次干部大会茶歇那部分预算能不能稍微减一点儿?弹药装备电子通讯技术培训哪个不要花钱的?青壮年劳动力在老龄化队伍中的压力有多大您了解不了解?再说谁家茶歇供应火腿肠的,除了孔指导谁还吃?


刘国梁一拍桌子:“说话要讲事实摆证据是哇,张雷没吃过吗?闫森没吃过吗?我不体谅在职年轻力量吗?你自己看看,不就是毕个业嘛你看他们点了多少盘炒花蛤?还敢发朋友圈?告诉秦志戬给马龙安排个学校继续读研!”





14.


许昕说:“小远,你有没有点专业素养,发票圈还秀定位,上赶着给仇家送人头呐?”


“我这不刚换了手机,还不怎么会弄嘛。”


“你不用存钱娶媳妇儿啊,又换手机?”


林高远呲着门牙乐得跟只兔子:“龙哥送我的,奖励我上次任务完成得好。”


许昕扭头冲马龙摊手:“龙哥,你什么时候也奖励我个手机啊?”


马龙往他手心儿拍了一下:“不是送过你好几个手机壳吗。”


秦志戬买完单回来了,看着一桌子七扭八歪,心想把这些老的小的不省心的都安顿好可不是件容易事儿啊。


波尔表示,他的一位多年好友在附近有栋房子,平时不来住,就把钥匙给波尔让他帮忙看一下。今晚先把人都集中过去,等天亮了酒醒了再各回各家。


许昕竖起大拇哥说老铁稳,为了报答你,我决定再教你一句中国话,下次你再想表达I'm not gay的时候,可以用它来代替之前那句,更俏皮一点。


波尔睁大了求知的双眼:“是什么?”


许昕唱了出来:“宝贝对不起~不是不爱你~”


马龙及时捂住了他师弟的嘴,对波尔说,今天的甜水可能有点醉人,反正青岛这地方,你说地下水带点度数都有可能,谁知道呢。


秦志戬刚要把张雷搀上出租车,虎背熊腰的北京大爷突然从梦中醒来,一掌把秦志戬抡到车门上,一路撞倒七八个小马扎冲到马龙跟前,一个旱地拔葱就把人给抱怀里,拍李隼家小狗似的拍着马龙的后脑瓜子,神志不清道:


“龙仔儿啊,没啥大不了的,以前我在澡堂子里给人搓背的时候,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再大的不痛快拍打拍打就好了!上次不就有个活儿,那人趴下没三分钟就给我搓得小呼噜喷香,我一使劲儿就给他脖子掰折了,走得可舒坦了......”


作为少数还清醒着的孔令辉与秦志戬并肩而立,微笑询问:“老张是真的关心小肥龙啊,你看呢?”


秦志戬抱臂冷静道:“我觉得不是断手就是断脚。”


孔令辉笑而不语。


“还有,早就不是小肥龙了,你看瘦的,脸都凹了。”


马龙用求助地眼光望向秦志戬:“我觉得自己都快脑震荡了。”


秦志戬把张雷一人儿扔到出租车上,对司机说:“师傅,拉他到北火车站,到了管他要钱。”


甩上车门,老秦内心十分舒畅。





15.


杀手,的哥,野馄饨。构成了繁华都市鲜为人知的暗夜传说。


马龙和许昕第一次迈入这个传说,已经是十多年前了。


那时候的秦志戬还年轻。其实现在他仍然是年轻的,抛开那头无关时尚的奶奶灰不说,秦志戬确实是个相貌堂堂气质拔群的优秀大龄单身男子,搁一般事业单位非常受离异女性青睐。


不过人啊,只要一养孩子,沧桑起来都是分分钟的事。孔令辉手下带的女孩儿们追星,成天喊着要给欧巴生猴子,秦志戬就很当真地劝,年纪轻轻的专心拼拼事业不好吗,多想不开才想要小孩儿。


十多年前的秦志戬身心都还没现在那么沧桑,告别菠萝头没几年,甚至还干得出和俩青少年抢网线这种事。秦志戬来青岛探望朋友,其实是朋友有事托他办。要说也巧,地点就定在浙江路的圣厄尼诺教堂,秦志戬让马龙和许昕在外面等他,理由是能省两个人的门票钱。


十五岁的马龙和十四岁的许昕蹲在教堂前的广场上,扎堆儿拍婚纱照的情侣们在夜幕降临前纷纷离去。钟声,枪声和许昕的哈欠一同响起,十一点半了。


许昕从双肩背包里掏出两副墨镜,一副递给马龙。


“干啥啊?”


“你看师父戴墨镜多酷!咱们是一个团队,Team你知道吧?得统一装备。”


马龙恍然开悟,之前他只顾着惦记那把狙中梁朝伟了,办大事还是要始于足下。哎呀,师弟这觉悟已经要超过他了。


墨镜遮面的秦志戬走出教堂,差点没让蹲在门口的两个徒弟绊个狗吃屎。


许昕抽抽鼻子:“师兄,你问着啥味了没?”


马龙也闻了闻:“像猪血冻。”


秦志戬大手一挥,走,为师带你们去吃世界上最好吃的馄饨。



所谓野馄饨,顾名思义,就是非常狂野的那种馄饨。


所以当卖馄饨的看到三个墨镜男站在自己的小推车前时,她非常淡定地往锅里加了瓢水。


“要几碗开几瓶儿打包在这儿吃?”


马龙和许昕暗暗惊叹,这才是见过世面的女人,这藐视众生的态度,这流畅娴熟的手法,江湖真奇妙,就是有点费眼。


马龙记得,那天晚上秦志戬要了一瓶啤酒,他和许昕喝得是可乐。秦志戬从走进教堂就没摘下来的墨镜,在馄饨的热气糊了一脸的那一刻终于被扔在一边。


成年后的马龙非常怀念那个年轻到喜欢用墨镜耍帅的秦志戬,怀念鲜掉舌头的馄饨汤,还有他人生中第一瓶可乐。


他拧不开瓶盖向秦志戬求助时,男人接过汽水瓶与他短暂地指尖相抵。


他的手真软啊,十足十的小孩子。秦志戬想。





16.


马龙特别爱喝可乐。


马龙特别讨厌他的可乐被晃过。他说那种可乐里有尸体的味道。


王楚钦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论的时候吓得头都大了一圈。


“泡沫死掉的尸体的味道。”马龙补充。


那句话说得太酷,王楚钦感觉自己心灵受到了震撼,他问林高远:“我啥时候也能像龙哥那样儿。”


程靖淇特地路过,说什么样的师父有什么样的徒弟。你看秦指导,说话也特别有水平。上次我借调到他那儿,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你zei个表现总体来说,我觉得没sen么问题。就是下次zei个落点能不能再准确一点,穿透力再强一点。你考虑一下。


程靖淇激动地表示,这寥寥数语,字字珠玑,精妙绝伦,醍醐灌顶。龙哥就是在这样的熏陶下成长起来的,能不酷吗!能不有深度吗!


高远说你这是开成语大会来了。


训练场边的许昕问马龙,秦老师平时这样说话吗?


马龙坐在地上,把袜子提上脚腕,抿嘴笑了笑:“反正没这么指导过我。”


“那当然了,师父哪次在你身边不像个老妈子似的?什么气质内涵,我看就是扯淡。”


马龙站起来,拍拍许昕的肩膀:“我先走了。秦指导你慢慢看。”


许昕头皮一凉,回头发现秦志戬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秦老师和师兄是不是有心电感应,我这种靠闻声辩位闯荡江湖的都没听见老头儿的脚步声。





17.


樊振东在青旅楼下的自助贩卖机买了两听可乐,向不远处坐在公共休息区看电影的许昕扔过一罐。


身高臂长的许昕视线都没从平板上移开,一抬手稳稳接住了可乐,并对坐过来的男孩儿说:“这要是你龙哥,谁敢动他可乐,保管跟你急,六亲不认那种。”


“有多六亲不认?”


许昕看着求知欲写满脸的小胖儿,握拳捶上自己胸口:“生死兄弟,至爱亲朋。”


樊振东问到了关键:“秦指导都不行吗?”


“你以为是谁惯出来的?”


樊振东表示懂了。


“不过有一次吧,他俩忘了因为啥闹别扭,冷战半个月了。那天是师父过生日,我们仨一起出来吃饭。我去买饮料,马龙上厕所去了。我回来的时候马龙还没回来,老秦就拿起马龙那罐可乐一个劲儿猛晃。”


樊振东难以置信地问:“后来呢?”


“后来马龙回来一开拉环儿就被喷了一脸呗。”


“秦指导真幼稚。”


许昕一脸“孩子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继续说:“幼稚?你知道他接下来干了什么吗?他连忙抽了几张纸巾亲自给马龙擦脸,擦得那叫一个细致入微,边擦还边数落我:‘许昕你以后拿着饮料就别跑知道了吗。’”


“......然后呢?”


“然后马龙那个二傻子就被这一手操作给当场制服了!我能怎么办?这送命锅我不背能行吗?”


樊振东以一个二十岁少年所具备的爱情观来审视这场博弈,非常怀疑:“这就和好了?”


“简直是小吵胜新婚。”





18.


干他们这行的讲究很多,而且都严格遵守。


比如不出活儿不能随便吃野馄饨。


不过今晚例外,秦志戬认为自己有充分且合理的理由。马龙今晚没吃饱。


九月初根本不到吃螃蟹的季节,马龙也就那么随口一说。毕竟就他现在这个千疮百孔的胃,怕是要暂时和生冷海鲜告别了。


马龙不喜欢吃海蟹。海蟹肉多,螃蟹盖里没多少东西。他喜欢吃生长在入海口地区的大闸蟹,个头小小的,腿里的肉得用牙签挑着吃,但是胜在膏肥黄满,舔一口满嘴流油。


马龙的吃法是:撅掉两只钳子,扒开蟹壳,螃蟹一掰为二,把最上面晶亮油润金灿灿发光的蟹膏嘬干净,有馒头的话,再用筷子夹着把蟹壳抹干净吃了。剩下肚子和腿里白花花的蟹肉。


扔掉。


第一次一起吃螃蟹的许昕吓得一把搂回被马龙丢弃的螃蟹,义正言辞道:“螃蟹生的伟大死的光荣,你怎么能这么草率地对它们呢?”


马龙吧唧吧唧油汪汪的嘴,表示很为难:“我不爱吃蟹肉,太麻烦。”


许昕被这个理由征服了,平易近人的少年表示,我们可以分工啊,你吃蟹膏蟹黄,我吃蟹肉,一点也不浪费。


秦志戬都看不下去了,许昕你也太没出息了。


张雷说,这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青岛没有大闸蟹,所以当晚许昕抱着比大拇指还粗的蟹腿啃得津津有味,马龙一杯接一杯地喝热开水。


秦志戬很早就感慨过,马龙太难懂了。明明是个严谨到较真的人,却因为嫌麻烦讨厌吃太部分带壳儿的东西。连水果都是,除了香蕉,对一切需要去皮的瓜果都没有兴趣。


可是正当你觉得他可能是个生活上无趣的人,又会发现自己的烟盒里全被换成了不二家棒棒糖;枪托上被贴了美国队长的盾牌贴纸;每次搬家都要先问新家中有没有冰箱——他的行李中各式各样的冰箱贴永远都占据着很大一部分。


秦志戬也想过,如果马龙遇上的不是他,不是许昕,不是陈玘也不是张雷,不是这些愿意迁就他的人,那这些小习惯还会从年幼保留到现在吗?


想到一半秦志戬就想不下去了。他发现,如果没有遇见马龙,那对自己来说该是多大的损失啊。


他也许永远不会费劲巴拉地上网找汉化版的超级英雄漫画;不会清楚地记得男孩儿每个年龄段的身高体重所对应的衣服尺码;不会坚持十年如一日地晨跑和游泳;不会去书店买《如何与人沟通》《谈话的技巧》;不会在每个暂时落脚点都备有体温计和常用药;不会通马桶修水管;不会买烤箱和微波炉;不会系着围裙,一板一眼地照着手抄食谱做巧克力奶油泡芙。甚至在任务结束后的深夜,宁愿泡一碗泡面也不会驱车寻找冒热气的馄饨摊。


如果没有遇到马龙,他会是个多无趣的人。从一个喜欢戴墨镜的杀手,默默变成一个懒得戴墨镜的退休杀手。除了杀人,别无特长。


秦志戬对马龙说:“想吃馄饨吗?”


马龙说:“没车了你怎么回去?”


秦志戬看着马龙笑:“两个小时前就没车了。”


许昕说:“上我那儿睡呗,加个床的事儿!小胖儿,今儿哥就带你体验一下咱们这个行业的必备项目。吃完你就知道了,什么米其林什么五星级大酒店那都是虚的。一个馄饨一口汤,多放葱花少放香菜,再点几滴香醋——啧,咱们杀手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19.


“野馄饨啊。”的哥一摆手,“搞创城呢,不让摆了。”


杀手界的非遗,失传了。





20.


樊振东看看呆滞的秦门三位扛把子,深刻意识到他们这一行是真的过了红火的时候了。





21.


青旅老板说,加床一人五十。


许昕问:“这怎么比住宿还贵十块钱啊?那马龙你跟我挤挤吧。”


青旅老板说,情侣入住得加收床单清洗费。


“......”


许昕扭头看马龙:“师兄你出差不是都自己带床单被罩的吗,快拿出来,咱不用他的。”


马龙很无辜地摊手:“我以为住老秦家,就啥都没带。”


许昕沉默了几秒,他感觉自己虽然没吃到馄饨却不知为何有些饱腹感。


好脾气的许昕一拍桌,士可杀不可辱,这床我他妈不加了。师父师兄你俩睡我和小胖儿的床吧,我们在楼下看一晚上电影凑合凑合。


秦志戬表示,小孩子正在长身体,不能缺觉。再说你看小胖儿困的,我要是年纪再大五岁现在就扶不动了。正好也好久没看电影了,就将就一下吧。


马龙表示他在高铁上睡了一路,现在不困,电影沙龙加他一个。


许昕虽然知道马龙在扯淡,还是和他合力把小胖儿送进了房间,然后回到一楼的公共咖啡厅,秦志戬早就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许昕跟马龙坐到他对面,给小平板插上了充电器。突然一只大花猫钻出桌底,把马龙吓得猛地站起来,差点碰倒了沙发椅。


许昕乐呵呵地把猫抱进怀里,秦志戬平静如水的声音飘过来:“别怕。”


青旅老板在唤猫的名字,猫主子没答应,安心睡在许昕的臂弯里。老板说,那我不管了,睡了啊。


终于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和一盏灯。电影是黑白的,喜剧,男主角长得有些阴柔。这是许昕睡着前所能记得的全部内容。


小时候他们也养过一只猫,白的像雪,眼睛是宝石一样的蓝色。张雷在厦门出差的时候捡到的,他一个大男人哪儿会照顾小猫,于是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来找秦志戬。


马龙和许昕坐在葡萄架下搭扑克塔,秦志戬瘦长的身子倚着门框,眼睛时不时望一下两个男孩儿。他用一贯冷静从容的声音对张雷说:“我他妈看上去像会养猫的吗?”


张雷弯下了他的七尺之躯:“你不帮忙,这小东西就只能饿死了。”


秦志戬冷眼道:“你捡东西的审美倒没变。”


许昕非常喜欢那只猫,喜欢它没有一点瑕疵的白毛,喜欢它蓝盈盈的眼睛,除了不怎么爱理人,大多数时候还是很可爱的。年少的许昕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天天围在白猫身边跟它说话,教它去哪儿上厕所,什么时候吃饭,这个家里有一个男人和两个男孩儿。男人说,两个足够了,他再也不要其他的孩子了。


大概过了有一年多,有一次陈玘路过这里顺道来拜访,看了看那只猫,非常肯定地说,这种纯白色蓝眼睛的公猫基本上都是遗传性失聪。


许昕愣了,什么玩意儿?


陈玘说,就是聋子。


秦志戬淡然道:“我一早就知道了。”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许昕噙着泪表示他那颗多情柔软的少男心立地死去了。


秦志戬冷冷地浮起嘴角:“现在知道教一个永远听不到你说话的人是什么感受了?”


马龙正坐在餐桌旁,边喝甜豆浆边用游戏机打俄罗斯方块,眼皮都没抬一下。脑海里只有四个字。


指桑骂槐。





22.


马龙十七岁那年,他们把猫送人了。原因很简单,他们要走了,杀手的猫如果不能杀人,就不能继续跟着杀手了。


那天下着不太大的雨,马龙骑着小电驴载着许昕,向城市另一头的一户人家赶去。许昕怀里抱着安睡的猫,腾出一只手给马龙打伞,自己大半个身子都被雨水浇透。马龙裤兜里的MP3倔强地唱着歌,许昕根本无法在雨声风声鸣笛声里分辨出歌里唱着什么。于是他问:“师兄,这歌叫什么名字啊?”


马龙在风雨里微微佝偻着腰,回答他:“布拉格广场。”


“那你叹什么气啊?”


“唉......双J可能是真的分手了。”


“他们分手你难受啥啊?”


看背影许昕就知道马龙在皱眉:“你不懂,他们两个可配了。”


许昕觉得这纯属扯淡:“那我还觉得你和秦老师也挺配呢!”


马龙没接茬儿,心里说,是啊,那难道我要告诉你其实我和老秦也分手了吗。





23.


如果说未成年就算早恋的话,马龙算是搭上了早恋的最后一班船。


秦志戬那时候也才三十多岁,在如何处理与青春期的男孩子的关系上,非常束手无策。


刘国梁说,我给你推荐个电影,你回头看看,有点启发。


秦志戬特地租了碟回来看,电影的名字叫,这个杀手不太冷。


看完之后秦志戬没有马上跟刘国梁交流心得,他有点更加困惑了,于是开始揣摩自己上司的用意。


尤其是马龙只穿着内裤睡眼惺忪地从冰箱里拿豆浆的时候,秦志戬都怀疑自己是个恋童癖了。


然而许昕同样只穿着内裤睡眼惺忪地从冰箱里拿豆浆的时候,秦志戬就只会说“又不穿拖鞋你刷牙了没有你看你肚子上的肉出事儿了怎么跑得动”。


秦志戬这才有点放心。



马龙第一次捧过他的脸,用刚吃完包子的黏答答的嘴亲他的时候,秦志戬的内心动摇了一下,然后彻底崩塌。


那时候马龙十六岁,个子还没窜起来,但是一顿饭能吃八个包子加一碗紫菜蛋花汤,所以他两颊的肉又多又软。在那个惊世骇俗的举动过后出现的短暂寂静里,男孩儿抿着嘴,雪白的腮帮子微微发颤,他在秦志戬面前低下了头,让年长的男人看到自己柔软的发旋。


秦志戬的心好像突然被那个小小的漩涡吸进去了,他想着,这个孩子多胆小,多脆弱啊,他是在用全部的勇气爱着我。


秦志戬深知谨慎和被动才是马龙的风格,而他那天也只不过是多夸了许昕几句,又摸了摸男孩儿的脑袋罢了。


所以在深夜冷清的大排档里,许昕被打发去买烟的时候,秦志戬在马龙的眼眶湿润之前,揽过他的脖子,轻轻吻他的耳朵。



事后秦志戬给刘国梁发了个短信,他说,刘指导,电影我看了好几遍,我的意见先保留,您先说说您的意思吧。


刘国梁一看就知道不妙了,然而为时已晚。他立马回了一条:我的意思是跟自己徒弟谈恋爱不会有好下场。


秦志戬看着短信有点懵,马龙就在这时出现在门口,抱在怀里的枕头正好遮住了他的内裤,只看得到从枕头下伸出来的两条奶油冰棍儿似的小腿。他对秦志戬说,今晚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大昕儿打呼噜,我睡不着。


秦志戬说,我也打呼噜。


那你等我睡着了再睡呗。


秦志戬摊摊手,笑了。


“马龙,你不守信用。我们白天说好了,给你买了钢铁侠的文具盒,你今晚就得自己睡。”


马龙踩着棉拖鞋啪嗒啪嗒走到秦志戬身边,把枕头扔上去,两手撑着床沿,双眼毫无畏惧地盯着男人:“那明天你就把它退了呗。”


秦志戬眼睁睁看着马龙爬到自己床上,扯过一半毯子缩了进去,然后指指秦志戬的床头灯:“你可以开着灯看会儿书再睡。”


秦志戬又看了眼短信,心想,我也是有脾气的人。于是一键摁了关机。


但是从一开始,秦志戬每次面对马龙的时候都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样不行,这样下去不行。只不过起先这种自我告诫常常是无奈而甜蜜的。到了后期,甜蜜慢慢被忧虑耗尽,秦志戬开始认真地考虑他和马龙这样到底行不行。


当他纠正马龙的持枪动作时,在通讯器里指责他的行动纰漏时,在男孩儿带着不必要的伤回来时,原本简单的师生日常在处理起来就变得有些棘手。挨了骂的许昕可以一睡解千愁,马龙则不行。


他让秦志戬恼火的往往不是能力不足,而是一意孤行,这让秦志戬觉得男孩儿是在恃宠而骄,而自己作为一个年龄和经验都远超于对方的成年男人,竟然还很没出息地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们又一次吵架了,以一种常人完全无法察觉的方式。第二天,马龙在任务中受了伤,差点瞎了一只眼睛。秦志戬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叠刚从阳台上收下来的衣服,他发现马龙的身量已经完全可以穿自己的衣服了,事实上男孩儿早就偷偷这么做了。


马龙右眼蒙着纱布坐在窗边,纯白色的猫咪窝在他臂弯里,在强烈的阳光下像是要消失成一缕烟。而秦志戬就坐在对面的餐桌旁抽烟,他们之前吵架就是因为马龙把裤子扔进洗衣机里的时候忘记把烟盒掏出来了。


秦志戬的烟刚抽完,马龙就抢先开口:“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秦志戬表示洗耳恭听。


“我也很讨厌因为你而受影响的自己。所以如果你要做出什么决定,也不用顾忌我什么。这全是我自己的错,我是个大人了......”


“马龙,你离十八岁还有七个月。”


“你想跟我炫耀什么?”


秦志戬有些意外地看着马龙,男孩儿很平静,也很锋利,只有一只眼睛的他看上去凌厉又乖张。


“是我没有教好你,可能我根本没资格当别人的老师。”


“我明白了。”马龙把头撇向一边,然后他笑了一下,“你是怕我死吗。”



秦志戬走了,去国外执行任务。师兄弟被暂时寄养在王励勤那里。


秦志戬走得第二天,马龙骑着小电驴带许昕把猫送走。许昕说了好多次不让马龙去,怕他伤口发炎。可是马龙说,他不愿一个人在家呆着。




24.


马龙觉得这电影他好像看过,还是和秦志戬一起看的。


一个卖花的姑娘,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赌约,被一个语言学专家调教成了跻身上流社会的淑女。


后来怎么着来着?马龙不记得了,他好像睡着了,靠着秦志戬的肩膀,睡得特别踏实。


这一次,他也不记得自己和许昕哪个先睡着的,反正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桌上放着两杯豆浆,四根油条。他望向窗外,秦志戬刚刚慢跑回来,额头上都是汗。


挺帅的,我这前男友。马龙想。然后就像个鼹鼠似地笑了出来。





TBC.


大有作为【中】

7.


马龙说,咱晚上哪儿吃去啊。


许昕从裤兜里掏出墨镜戴上,说,山东路,带你逛逛青岛西逼蒂。


马龙乐道:“你这是干啥啊?”


“接受我的新身份。”


“晚上来的人多吗?”


“不多吧,吴老年纪大了,晚上就不出来了。大力嫂刚生了小鹅,啊不是,小宝宝,大力哥得在家陪老婆孩子。玘哥出差了,意大利,牛逼吧。我徒弟你青梅也来,还有波尔,他在青岛呆了可有好些年了。哦,小胖儿正好来办事儿,带上他。那小子这些年可长劲儿了,一会儿见面他要抱你可小心你那老腰。”


“大家都那么忙,你号召力可以啊。”


许昕摆摆手:“主要还是靠你,我这不是说马龙这六年大学好容易毕业了,不得庆祝庆祝嘛。”


马龙那张一团和气的脸登时就腊月飞霜了。


“你说你都跟谁说了?”


“玘哥,丁宁,波尔,小胖儿......哦,马哥我也说了,他一听就保证绝对来。”


“马哥要是知道了......”马龙后脑勺有点发麻,“那可能就没人不知道了。”




8.


“师兄,你找啥?”


“我枪呢?”





9.


“你接着说吧,师父他们怎么样。”


“挺好的,身体挺硬邦儿,天天凑一块打牌。据说老秦,雷哥,还有孔指导凑了个斗地主的局,叫夕阳红。再加上吴指导又凑了个麻将局,叫最美不过夕阳红。”



张雷一扔牌:“胡了!”


“怎么又胡了?”孔令辉低头皱眉:“我觉得你百分之八十五是摸牌的时候使诈了。”


张雷怒道:“凭什么老是怀疑我使诈?你以为我跟马琳似的?”


秦志戬慢条斯理地一推牌:“地胡。”


吴敬平摘下老花镜来擦了擦:“我说雷子啊,你右手袖子里还藏着张九饼,拿出来吧。”


孔令辉对张雷冷笑道:“你觉得该怎么办?”


秦志戬娓娓道来:“我觉得不是断手就是断脚。”




10.


“我想吃龙虾。”


许昕一把捂住樊振东的嘴把他往电梯口拖:“小胖儿,龙虾不好吃,壳儿多的东西都不好吃。你听我说,真的不是我们吃不起,是现在还没开渔,餐厅里卖得龙虾都是养殖的......”


“我想吃螃蟹。”


秦志戬两手背在身后,眼睛没往马龙那儿看,声音稳得像辆底盘很低的越野车:“那去海边吧,这个点儿,该上人了。”


许昕点头如捣蒜:“好好好,美美美,胖儿,听着海浪吃烧烤,吃着蛤蜊哈啤酒,哎呀,比你那什么碳焗龙虾好多了!”


樊振东心想,白天是谁咋咋呼呼要逛青岛西逼蒂的,逛了又吃不起。


樊振东又一想,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


樊振东心目中的杀手,去餐厅吃饭那都是有大开叉大露背的女孩儿挽着,菜单上的数字屁股后头跟得都是€,眼睛都不带眨一下。酒只点最贵的,不会喝也得倒杯子里看着。红酒配牛排,烛光配落地窗。哪像现在,崂山可乐就炸鱿鱼,一嘴中药味儿。


许昕说,你个小屁孩儿毛长齐了吗就大开叉大露背。我当年入行的初衷可单纯了。


许昕小的时候,他妈嫌他太能说话,就让他学小号,想堵住他的嘴。许昕说妈,学口琴行不行。他妈觉得都一样,反正别让他有功夫说话就行。


许昕学会的第一首曲子叫友谊地久天长,他记得上学的时候租无间道的碟片来看,廖启智一身黑西装,埋完人之后独自走到一边,掏出口琴来吹一 曲友谊地久天长,那背影在少年许昕眼里简直帅呆酷毙了。


许昕第一次出来干活儿是十八岁,师父们的规矩,新芽子必须等成年。那是个深夜的海边,他还没资格用枪,用得是根毛衣针。事儿办得倒是利落,有秦志戬和马龙在身边,他总是安心的。马龙正干净利落地抹除尸体的身份痕迹,抬起头问,大昕儿,你干啥去?


许昕感觉自己像个木头人,一步步往海边那块最大的礁石上挪,然后坐下来,从上衣兜里掏出口琴。自己浑身都在抖,血液滚烫,翻江倒海,心脏跳动得太剧烈以至于想吐。但是许昕告诉自己,再等等,再坚持下,让我装完这波。


秦志戬和马龙站在石头滩上,莫名其妙地看着许昕,从他身上好像发出了奇奇怪怪的声音。


“秦指导,他干啥呢?”


“不知道......放屁?”


“那......”


尚还称得上年轻的秦志戬心怀慈爱地说:“唉,让他放完吧。”


等许昕吹完,站起身,海风把他吹得像一张帆。少年对着钢铁般的大海高喊:“啊——我成年啦!我是男人啦!”然后他回过青涩而激动的脸庞看向师父和师兄。


懵逼了。


“......卧槽?救命啊!涨潮了!救——命——啊!秦老师!马龙!涨潮了没路了!快救救我!!!”



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


小孩子,多读点书不比什么都强,电视线该拔就拔。



“那龙哥是为啥入得这行啊?”


樊振东这句话问出来,围坐在大排档桌边的林高远王楚钦于子洋程靖淇就都睁着求知的大眼睛盛开在许昕身边。


“马哥,你,你这人叫得不少啊。”


“那必须的,我们马家屯又出个了大学生嘛这不是。”


秦志戬看了眼坐在他对面的马龙,热热闹闹的人群把他也给映得热乎了点。


他瘦了,不过到现在还没机会抱他,否则一定能精确地估计出瘦了多少斤,误差值在0.02到0.04公斤之间。


秦志戬早就收到了消息,只是一直没联系马龙。三个月前那个让业界最出色杀手马失前蹄的任务,对他的得意弟子打击很大,目标在他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掩护他的临时搭档被暗处那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一个接一个爆了头。这是屠杀,一种并不必要,但挑衅意味十足的屠杀。而马龙像只脖子上套了项圈的良种猎犬那样犹豫了。


马龙直接表现出来的是失眠、胃病、消瘦,以及他明显尚未走出任务执行期间的肃杀状态。


还有那些隐藏在这副并不十分强壮的躯体深处的,秦志戬并不指望马龙能主动对自己说出来,因为马龙指望秦志戬能主动听懂他的那种迫切更强烈,强烈得多。


而许昕过于旺盛的表达欲就与他师兄恰恰相反。刘国梁和孔令辉都曾开玩笑,在秦志戬这儿,绝对是不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


秦志戬那时候正跟青春期的马龙斗得焦头烂额,不耐烦地反驳说,那他长得那样儿就招人心疼,能有什么办法?


作为马龙少时偶像的孔令辉表示赞同,那倒是。这孩子主意大的很,你得让他服你,喜欢你,才能管得住他。


秦志戬当然听出了孔令辉话外的臭显摆之意。


那你说他为啥就拿你他偶像呢?


孔令辉一摊手,有本事你问他去啊,我怎么知道,帅吧。


于是接下来的十年里秦志戬每天坚持晨跑游泳饮食健康合理睡眠,除了抽烟,真是啥不良生活嗜好都没有。


十年后白月光已经成了白月饼,秦志戬依然是盘靓条顺英姿飒爽的“黑凤梨”,虽然菠萝头不在了,小辈儿们都偷着叫他“龙五”,据说还是马龙带头给起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吧,秦志戬用实际行动向那些吃青春饭的偶像派们证明,人生是场长跑。



螃蟹和啤酒一起端上来了。马龙看见秦志戬招来服务员,低声说了几句,湮没在海边的嘈杂里。但他知道,秦志戬说得是,熬碗姜汤,多放点姜丝。可是海边大排档怎么可能有姜汤呢,于是秦志戬又说,那就倒点热水吧。


等秦志戬再望回桌子对面的时候,马龙正看着他,轻轻咬着下嘴唇里面的一小块肉。海风吹得他眼睛亮晶晶的,淡淡地向对面人笑。


秦志戬突然觉得被螃蟹钳子夹住了小脚趾,无关要害,却又痛痒难耐,牵一发而动全身。周围的人们都在热烈地聊着天,只有秦志戬在用诚恳而郑重的语气对马龙一个人说:“你信不信,我能把烟给戒了。”


马龙点点头,因疲惫和焦虑而紧缩的胃此刻在柔软的腹腔里慢慢舒展开。


他发现自己找回了许多小时候的记忆,那时候的他弱小,内向又敏感。秦志戬站在海边,对赤着脚的少年马龙说,许昕就像天上飞得海鸥。马龙回头看着那个快乐的男孩儿在沙滩上奔跑,心里很认同这个比喻。于是他带着点期待问,那我呢。


秦志戬挖起一大捧沙子捧到马龙面前,并把耳朵凑上去,故作神秘地说,这些沙子里面只有一粒会变成一颗珍珠,在那天到来之前,它可能会承受很多孤独,未知,恐惧,痛苦,黑暗,它也许会怀疑和后悔,但选择它的那颗母贝永远不会。


海风开始凉起来,马龙却觉得胃里很暖和。他从小就是这样,不管什么感受都是从胃先开始的。


那晚从海边回来,秦志戬叫了跑夜班的的哥带他们去吃野馄饨,许昕在后座睡得砸吧嘴,他睡着前没忘把车窗摇到底,狂乱的风将男孩儿仍柔软的头发吹成了鸡窝。马龙则趴在自己这边的车窗上,在海滨城市的夜风里费力地仰望路灯,它们散发出一种珍珠般莹润的光泽,让马龙觉得未来对他很温柔。





11.


“哟,巴特雷啊!爱用这枪的人路子都狠,我记得玘哥原先就爱玩儿它来着吧。”


许昕凑到马龙递给秦志戬的手机边,一眼看到了屏幕上有狙击之王之称的巴特雷M82A1的照片。月亮不知不觉间已爬上了头顶,杯盘狼藉里仍清醒的人已经不多了。许昕不太能喝酒,他喝得是维C果粉冲的甜水,橘子味。马龙被他和秦志戬拦着,自然也是养生到底。


樊振东也凑过来看:“这就是那个最近势头很足的雇佣兵用的狙?”


小胖儿严格来算还不到二十岁,大家不让他喝酒,只让他喝崂山可乐。樊振东很绝望,十八岁都能杀人了,二十岁还不能喝酒?长辈们纷纷苦口婆心地劝他,傻孩子,杀人祸害的是别人,喝酒伤得是你自己的心肝脾肺肾啊。


樊振东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他要求把崂山可乐换成美年达。


秦志戬很专注地看着马龙手机里的照片,半天才说一句话:“你确定之前遇见过他?”


马龙笃定地点点头:“感觉错不了,就是‘藏獒’。”


许昕说:“哪有给自己取这么难听的名字的?”


马龙没理他,继续说:“我能感觉到他比前两年进步了很多,和枪械的契合度更高了。他出手很果断,移动性非常强,一旦被压制住就很难找到空隙反击。”


许昕点点头:“这种肩射占优势的狙现在用的人不多了。”


樊振东扒着许昕的肩头问:“那龙哥用得是什么枪啊?”


许昕翻出手机啪啪啪打开搜索页面:“SSG3000 Level III,德国造。单发王,玩战术的。啧啧,你看这冷锻碳钢枪管,这防滑纹......简直就是枪中梁朝伟,当年我可是做梦都想让师父把这枪传给我啊!”


“昕哥,这枪就那么好?”


“废话。有句俗话说得好:‘吴彦祖的嘴,小栗旬的腿,人类至宝梁朝伟。‘看枪跟看人一样,颜值决定命运。不然你龙哥当年为啥巴巴儿地要混这一行。”


“那昕哥,你的狙呢?”


许昕又翻出张照片:“喏,AWM狙击步枪。我特意挑得英伦绿,反正我也想开了,吴彦祖有啥不好,吴彦祖的气质还更适合我呢。你瞅大宝贝儿这个,活脱儿枪中陈冠希,拿在手里都不踏实,忒轻。”


大宝贝儿撑起脑袋,晕晕乎乎地说:“你少在这儿给小孩子灌输坏思想,还一套一套一套套儿的。”说完又砸桌子上了。


樊振东眼巴巴地看着许昕:“昕哥,我技能大比拼都参加两回了,啥时候才能使上真枪啊。”


许昕苦口婆心地教育晚辈:“孩子,枪没你想得那么好,电视里都是骗人的,跟减肥广告一样不能信。实话跟你说,我也是入行三年才第一次摸着真枪。其实要杀人用啥不能杀呢,我们家姚儿就用姨妈巾捂死过一个,那玩意儿吸水性可好了,不出三分钟绝对死透透的。”


“可我也想弄个梁朝伟金城武什么的玩玩啊,不然怎么跟龙哥比啊。”


许昕皱眉:“噫——你这孩子把话说的,gay里gay气的。我告诉你,远的不说,就那德国的奥恰洛夫,洲际大比拼第一次跟马龙正面碰上给刚了个10:0,从此放下德狙立地顿悟,金盆洗手了。还有波尔,搁青岛定居好多年了,青岛话说得那叫一个溜,见了奥恰他闺女也是他干闺女张口就是‘嫚儿给你Ber大爷亲一个’。”


“昕哥,他为啥要留在青岛啊?”


“德国鬼子说了,德国啤酒没有青岛啤酒好喝。”


说曹操曹操到,波尔拎着两塑料袋子刚打出来的散啤赶来了。


“不好意思,刚忙完就赶过来了。”


秦志戬这时候已经去结账了,马龙和许昕热情地招呼波尔坐下。马龙挺喜欢波尔的,他觉得他们两个性格和技术风格上都有很多相似点。波尔还是个真正的绅士,他的家族世代经营此业,是被皇室授过勋的。


第一次听哥哥们讲起这事儿时,王楚钦表示想破他的大头他也不敢相信有这种狗娘养的操作,当杀手还能光宗耀祖呢?


许昕说这有啥稀奇的,就他们欧洲那些个吃皇粮的大户人家,往上倒八辈儿不是大烟贩子就是海盗头子,咱跟他们不一样,咱是法治社会。


波尔正用青普和秦门师兄弟进行亲切友好的交流,邻桌一个金链花臂大哥估计是喝多了,拉着波尔的胳膊就要划拳,还没等马龙他们采取措施,波尔便站起身,掸掸衬衫,彬彬有礼地对花臂大哥说。


“我去恁娘了个逼。”


许昕吓得一屁股从小马扎上摔下来,揉着腰眼子嗷嗷直叫。马龙赶紧过去扶,顺道儿冲樊振东使了个颜色,小孩儿心领神会挪到花臂大哥跟前,大拇指头在那人脖子上戳了一下,黑熊似的大汉就立马睡倒在椅子上。


波尔一头雾水:“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许昕揉着腰说:“你说得不能更明白了!”


马龙皱着眉问:“这话谁教你的?”


波尔充满感激之情答道:“是崔庆磊先生!”


马龙又问:“他告诉你这话什么意思了吗?”


“他说就是I'm not gay的意思!”


马龙许昕的脸色非常复杂。


波尔又真诚地补了句:“这句话很实用!”


马龙许昕的脸色更加复杂了,以至于他们转过了脸去。




12.


“师兄,你觉得这事儿该告诉波尔吗?”


“我觉得不行。”


“为啥?波尔祖上可是正儿八经的贵族,悬崖边上有城堡那种。这要让他家里知道不得气得祖坟冒烟?”


“就因为这样才不能说,要不他还有啥脸回家上坟?”


许昕听罢点点头:“也是,事已至此,就do as the romans do吧。”




TBC.




大有作为【上】

1.


知乎上有个新问题:在21世纪做一个杀手是什么体验?


许昕放下只剩汤的面桶,叼着塑料叉子在平板上啪嗒啪嗒任文思涌流。


“干我们这行的有两种,一种是跨国大公司模式化经营,上下线单向联系。这种单位福利高,风险也高,独来独往,巨有逼格,属于除了条子谁都能看出来不是良民的那种。”


“另一种呢,比较类似于早些年那种社团师徒制,老的带小的,都跟一家人似的,平时呢就大隐隐于市,跟普通小老百姓没什么两样儿,虽然挣得不如事业单位多,但架不住五湖四海皆兄弟啊,武侠小说里丐帮可是第一大门派呢。”


樊振东嘬着黄桃儿果冻凑过来,瞅了几行就乐了:“昕哥,让刘指导知道你说咱们是要饭的,看他不扣你年终奖。”


“去去,你一边儿去,都滴我身上了。”许昕接着写,“大家都以为干这行的喜欢单独行动,其实也分人。杀手也是人啊,哪有不怕寂寞的。我打小儿就跟我师兄俩人一起跟着师父,本事学得硬,出来接活儿之后还在道上混了个挺响亮的名头,是什么我可就不能说了。总之吧,干我们这行的其实挺在意情分的。”


“昕哥,你和龙哥多久没见了啊?”


许昕掐指一算:“去年五一他和师父闹别扭,二话不说就搬走了,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只留一面承重墙和我一起承受这无尽的孤单。”


樊振东也掐指一算:“那你们快一年半没见了啊。”


电话铃掐着点似地响了,许昕接起来,连忙出了房间跑到阳台上:“喂——师兄!屋里信号不好,昂。明儿几点的车啊?妥了,到时候接你去啊,你穿什么衣服啊?我明天就穿灰色花T恤米色短裤,好,好,今晚早点儿睡,明天见!”


樊振东脸都快怼到手机屏幕了,半句话没落着说许昕就挂了电话。


“你咋不跟龙哥说我也来了呢?”


“你明天得干活去又不能接站,我提你干嘛?再说过两天人到齐了一块儿吃饭不就见着了嘛!”


樊振东撅起嘴:“昕哥,我觉得你可能是有点儿嫉妒我。”


“我嫉妒你压秤啊?”


“你嫉妒我连续两届技能大比拼都跟龙哥会师决赛。”


许昕呼噜一把小孩儿的脑袋:“你龙哥当年连续三届都跟皓哥会师半决赛的时候我可一点都不羡慕他。还不赶紧回屋把材料再背两遍,早点睡!”


“行,我背去。”


“默背啊,别吓着下铺那重庆兄弟。”


又有人来晾内裤了,许昕搂着樊振东嘻嘻哈哈打个招呼,然后掀开重重叠叠的内裤走出了阳台。




2.


樊振东出道三年了,今天是他第一次来青岛。初秋的海滨城市有强烈的阳光跟和煦的风,风里夹杂着盐粒子的味道,青旅的床单被套都被这种空气捂得泛潮。


樊振东拖着行李箱,摘下棒球帽,对前来跟他接头的许昕发出赤诚的诘问,哥,咱不是杀手吗,杀手咋还带住青旅的呢?


接过樊振东行李的许昕是这样淡定地回答小孩儿的,那你想住哪儿,豪森大酒店啊?工会经费也不富裕知道吗,一切从简吧少年郎!想要成为一个成熟的职场人士,首要素质就是随遇而安。谁让你没赶上咱们这行红火的时候呢......


那你赶上了?


我也没赶上啊,我可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啊。


可......


放心吧,昕哥挑这地儿治安特别好!





3.


马龙睡觉毛病很多。


曾经在寒冬腊月裹着棉被趴在窗户下边吹北风边看无声欧冠总决赛的陈玘,很有发言权。


皇马那次总共进了四个球,陈玘差点把自己手指头都咬下来了。


后来陈玘也开始带徒弟,有一次他领着张煜东在城郊一个招待所和马琳会合,夜里把马琳王皓叫自己屋里打斗地主,一到十二点张煜东就困了,不知好歹地说了句:“师父,您几位小点声儿呗?”


“爱睡睡不睡滚。”


张煜东表示他没事他OK,师父打是亲骂是爱,他很感动。



马龙浅眠,秦志戬总说那是他心不静。心里有动静,以为是从耳朵里进来的。


马龙在高铁上梦见了秦志戬。


上次见面还是去年五一,他俩吵架了。用许昕的话说,他俩都是用脑电波吵架的,一种很适合聋哑人士的交流方式。至于原因,好像就是些鸡毛蒜皮都算不上的小事。


马龙那天从外地赶回他们爷仨在北京的一个小据点——紫竹院附近一个十来平米的出租屋。许昕早在那儿猫了一星期了,秦志戬当晚也到了房山,说好第二天早上倒地铁过来,仨劳动人民说什么也得凑一块儿吃个烤肉过个劳动节。


按说马龙坐高铁四个小时就到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小龙人偷偷买了汽车票,又碰上高峰期,生生堵到后半夜才到家。秦志戬一晚上没睡着,十分钟一个微信二十分钟一个电话两头轰炸这师兄弟两个。最后马龙烦得不行,一赌气把手机电池给拔了,这可犯了他们这行的大忌。


许昕给电话那头声音阴似鬼的秦志戬折磨够呛,哭爹喊娘地给马龙发语音,师兄,我要是舒克我立马就开着飞机接你去了知道吗?


马龙风尘仆仆地推开门,许昕跟条哈士奇似地扑了上来,抹着鼻涕说师兄你再不回来往后就剩你一个人用稚嫩的肩膀撑起秦门半边天了。


马龙越过许昕佝偻的脊背,看见了抱臂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秦志戬。大半夜地铁都停了,也不知道他怎么跑到市区里来的。不过他是师父,总有的是自己不知道的办法。


许昕尴尬地发现自己又站在了师父和师兄中间。


十五分钟过去了,没人说话。


许昕感觉到双方的脑电波嗖嗖嗖从自己身边擦过,简直是电闪雷鸣电光火石鸡飞狗跳杀气腾腾。然后,马龙摔门而出。空气归于平静。


许昕说谁能给我来个同传。



马龙睁开眼,连续几天的睡眠不足让他的胃部有些翻绞。一点钟方向的人类幼崽已经连续哭闹了七分十一秒,九点钟方向的中年大叔啃完一盒鸭脖子舔了舔手指头顺便抠了下脚,五点钟方向两名中年女性把以工作单位为中心方圆五里内的勾心斗角爱恨情仇分析了一个遍。马龙揉揉太阳穴,他开始想念秦志戬永远整齐干净的指甲,味道甘冽的衣襟和慢条斯理的语气。


以及,以秦志戬教他的本事,在不引起大面积恐慌的前提下干掉这四名人类需要多少秒。


马龙又睡着了,奇怪得很,只要想着秦志戬,他好像就能比较容易入睡。梦里他自言自语道,不就是没听你的话买了汽车票吗,谁让那天新版钢铁侠手办发售了呢,我都没给你要零花钱。





4.


张雷一甩手:“同花顺!”


“这么多顺子?”孔令辉低头皱眉,“我觉得你百分之八十五是摸牌的时候使诈了!”


秦志戬慢条斯理道:“王炸。”然后把剩下的三个勾带七扔出去,活活憋死了张雷手里仅剩的一对二。


孔令辉手摆得像拨浪鼓:“不玩了不玩了,这个月退休金还没下来,我看是下不来了。再玩下去妙脆角都买不起了。”


张雷眼睛瞪得像铜铃:“嘿!怎么说不玩就不玩呢,这才几点啊!哟,龙仔该到了吧,老秦你不去接他啊?”


秦志戬捧着紫砂茶杯呈怀中抱月式,细细品了一口白开水。他睡眠不好,喝茶怕晚上睡不着。


“那么大人了,还能迷路不成。”


秦志戬说完这句话就用隐形的小手啪啪扇自己。


毕竟是一名在火车卫生间里换好装备,拉开门就忘记自己是从哪头过来的优秀职业杀手。


张雷说:“你俩到底怎么回事,怄气都能过个一周年纪念,龙仔那孩子我从小看大的,多温顺,多听话,你好好跟人说。再者你都多大岁数了,解决问题还这么消极呢怎么。”


秦志戬冷冷地看着张雷,冷冷地笑了。


“就是你开得好头,打小给惯坏了。”


马龙十四岁之前都跟着张雷。张大爷是老北京,业余没什么爱好,就喜欢提个笼架个鸟在公园里一圈圈儿瞎溜达。


后来马龙刚住进来那段时间,天天雪白的小脸上挂着黑眼圈,张雷问了好几次他才扭着手指头支支吾吾地说,那鸟儿中午不睡觉,老叫唤,他下午练功就总瞌睡,一瞌睡走了神儿就练不好,他就晚上不睡觉自己给自己加练。


张雷一听可把他那一肚子铁汉柔肠心疼出水儿了,二话不说放空了挂在房梁子上的鸟笼,以后再出门就盖块蓝布,里面放个录音机,画眉黄鹂八哥鹦鹉应有尽有。大街上碰见李隼,他李大爷就说,哟,老张,又遛假鸟儿呐?


什么假鸟啊,我这叫一键换鸟,一件装备多重体验,懂什么呀。


刘国梁和秦志戬来北京挑苗子的时候,秦志戬看着一排空鸟笼说,养鸟有什么意思啊。


张雷说,你有意思,你想养啥。


要养就养个龙。


哎哟把你能的,你咋不建个龙宫呢。


后来马龙跟了秦志戬,连张雷也不得不承认,老秦下得功夫不比建龙宫少。曾经白白嫩嫩的小龙仔经秦志戬的调教已经成为了白白嫩嫩的破坏龙,四年一次的洲际杀手技能大比拼里,马龙一举拿下十项全能赛的冠军,并刷新了杀手界的最长纪录保持时间,得了个美称叫六边形战士。


那时候刚出来没多久的樊振东问,十项全能,为啥叫六边形战士呢?


刘国梁说,因为十个项目,马龙有六项是满分。


十七岁的樊振东说,哎哟我去,老厉害了!


那时候已经浸淫在杀手界通用语言中三年多的樊振东早已经忘了广东话的基本发音规则,老师父们不禁感慨一句岁月如飞刀刀刀直砍他们老腰。


想当初张雷混的时候,因为稀饭熬得好,所以道上都叫他“稀饭雷”;现在宠辱不惊喜怒不形的秦志戬年轻时也是个叛逆少年,刚出道就搞了个菠萝头,绰号“黑凤梨”。


樊振东刚来的时候,普通话还说不利索,为了捋直这俩前辈的名字见天夜里跟吴敬平哭,说吴指导我可能不适合干这个,你让我回家吧。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秦志戬退休也有些日子了,他这个工种,下岗再就业寻找人生第二春也有点困难,好在老伙计们都不缺胳膊少腿,凑个牌局还是可以的。


为啥选在青岛呢,其实也没怎么深思熟虑,反正干他们这活儿的基本叶落归不了根,平时业余爱好就是喝个酒撸个串,青岛不上不下不冷不热,一到夏天沿着海岸线摆得烧烤大排档十里不绝,海鲜捞上来就烤,路边啤酒拿塑料袋称,老远望去那就是痛风一条龙,好像挺适合他们的。



马龙十四岁跟了他,半年后许昕也来了。秦志戬把俩半大小子带到二十多,时间把少年变成英俊的男人,也带走了他大部分的黑发。以前的老同事见了他就吓一跳,说老秦,这才多大岁数,怎么头发白了这么多?


秦志戬说,别问我。


马龙两手背在屁股后头,脚面子踢着土坷垃,低着头鼻音奶的冒泡儿,问我呗。


许昕咧着牙花子一脸自豪,我也帮忙儿来着。


同事说,你把这俩孩子带这么大还没给气死,真挺不容易的。


秦志戬面无表情,冷嗖嗖地吐出四个字,寿则多辱。




5.


话是这么说,俩人真单枪匹马地出去闯荡了,秦志戬心里还有点空落落的。他观摩了不少退休空巢老人的日常生活,希望从中习得一些积极的生活经验。


有天晚上他站在五月的风下面,看十几个中老年人跳广场舞看了有半小时,发现这玩意儿挺神叨,那配乐咋咋呼呼的,听久了竟然还挺朗朗上口的。秦志戬一条腿都迈出去了,突然被沿海遛弯的铁血汉子张雷拦腰拖走了。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孩子长大了咱也不能自甘堕落啊,虽说退休了职业道德总还得坚守一下吧,你瞅那群老太太,恨不得用眼珠子把你给生吞了。知道孔令辉为啥不爱晚上出来散步了吧!”


秦志戬一想也对,并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心里感激了一下张雷帮自己悬崖勒马。


可秦志戬心里还是空虚,尤其和马龙冷战这一年多,全身心的空虚。于是他开始尝试信教,基督教。年轻的时候他爱看《教父》,觉得只要是个心狠手辣的都信这东西,还能加个buff是怎么着?


青岛以前是块殖民地,大大小小的教堂太多了。老秦这人做啥事儿都认真,信教这事儿虽然只是怀着学术研究的心态去试试,也专程买了本圣经搁家里,还参加了个传教班,广告上说是专门针对他们这个年龄层的,通俗易懂,包教包会,还速成,让他在通往天堂的路上搭上特快列车。


秦志戬怎么琢磨怎么不吉利,神父说怎么能不吉利呢,一个学期888,多吉利啊这数。


秦志戬隔三差五往圣厄弥尔教堂跑,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及时整理笔记,课前预习课后复习,时不时提出一些振聋发聩的问题。过了三个疗程,啊不是,三个星期,秦志戬终于忍不住问:“神父,你让我忏悔完了,然后呢?”


神父慈蔼道:“然后?然后主会聆听你的心声,并且宽恕你的罪孽。”


“他宽恕有什么用啊,我又没对不起他。他就不能再开导开导我?”


神父继续慈蔼道:“主将善播种在你的心里,它将自己生根发芽。”


“那我的钱不就打水漂了?”


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根深蒂固的职业素养让秦志戬最反感的就是拿钱不办事的人。


神父擦擦汗依旧慈蔼道:“你的钱不是给主的,是用来帮助教会的。”


“那就是你拿钱不办事呗。”


秦志戬离开的时候,二楼的管风琴正发出笨重迟缓的声响,教堂外八点半的太阳正是耀眼的时候,步行溜达到栈桥,张雷他们的牌应该已经码好了。





6.


许昕很顺利地接上了马龙。一身白T休闲牛仔马甲牛仔七分裤,踩着帆布鞋的小哥哥在人群里白的简直像个白炽灯,张口第一句话就是,大昕儿我饿了。


“走走走,往西走五分钟就有家臭豆腐,你记不记得小时候跟着师父来青岛看朋友他领咱吃得那家?就搬那儿去了!那时候除了野馄饨就那家臭豆腐最好吃,我想了十来年了!本来打算着提前两天来熟悉熟悉地形,结果还真让我给找着了!有门脸了,不推车卖了,现在还卖酸梅汤呢,也好喝!走走箱子我拖着!”


马龙那张煞白泛青的脸着实算不上好看,不过眼睛还是沉 静清澈的,鼻梁在有些凹陷的脸颊衬托下看起来很坚毅。与他并肩而行的许昕没有穿灰色花T和米色短裤,而是一件肥肥大大的橘色帽衫和黑色速干短裤。高大的男生挠挠褪成深栗色的头发,笑着说,昨晚特地把衣服准备好晾在阳台上,不知道给哪个孙子收错了,晚上回去挨个敲门问。


“你又住青旅啦?”


“昂,氛围好,还能交交朋友啥的。今儿早上我就跟一哥们儿拼车来的,他拉萨来的你知道吗,穷游!师兄,赶明儿咱也叫上师父来个自由行呗!”


马龙脑补了一下,表示他的想象力有点匮乏,他觉得还是小西红柿和小葡萄做朋友更容易一点。


“看过他们了吗。”


“谁啊?”


马龙轻描淡写地说:“养老的那几位。”


“刚来我就去啦!师父那房子不在这儿,在黄岛,得坐海底隧道过去。我这还是第一次坐海底隧道,以为能看见鱼呢!”


马龙虽然感觉身子虚累虚累的,还是笑得挺开心。许昕就跟个二十四小时太阳能热水器一样,有太阳的时候他就可劲儿晒太阳,没太阳的时候他就是太阳。


“师兄,这两天你就什么也别想,见见老师父老朋友,我再带你到处走走散散心,青岛现在正是天气好的时候。对了,过两天就开渔了!我可馋这儿的海胆了......哟,我忘了,你那胃病怎么样啊,好点没?”


“就那样,压力性胃炎,没啥大不了的。”


“马龙我可得严肃地跟你谈谈这事儿,你这胃的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还弄出个压力性呢?啥意思,一有压力就犯病啊?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那这还是胃里有炎症吗,这就是炎症上长了个胃啊!”


许昕还记着刚出来跑独活儿的那一年,起先还挺顺利的,卡上余额多了,他就拐到马龙当时的落脚处去找师兄玩儿。马龙也挺高兴,白天带他去逛钟鼓楼,晚上到小巷子里吃灌汤水饺,辣油多多的放,一人一碗八宝稀饭。


马龙说,他想喝张雷熬得稀饭了就来这叫解馋呢。


结果半夜回到家,马龙就开始胃疼,二十出头的男孩儿,也不知道给自己备点胃药。许昕打开冰箱想试着好歹弄点汤汤水水,热乎乎地吃下去能好受点,结果一开冰箱门就傻眼了。


“马龙,你这样过日子可不行啊,冰箱里除了巧克力圣代没别的啊。”


马龙缩在沙发里,捂着胃直哼哼还不忘辩驳:“谁说的,不是还有俩香草的吗。”



说着话就走到了许昕说得那家臭豆腐,特窄巴的一间店,里面就靠墙一边摆了一排长条桌,排队的人不少,大多操本地口音。马龙探着头往里看,许昕已经挤了进去,他人高马大的,站在队伍里像棵哗啦哗啦响的梧桐树,大大咧咧地跟老板娘喊:“酸梅汤有常温的没?常温的!”


马龙杵着行李箱拉杆,心安理得地站在街边等许昕。现在是上午十点四十分,麻雀在金绿树影间跳来跳去,风稳稳地吹过来,阳光像一条条滑溜溜的泥鳅,树叶全给泼上金灿灿的泥点子。


眯起眼睛,景象一旦变得模糊,似乎也就有些似曾相识。不到十五岁的马龙和十四岁的许昕跟在秦志戬身后,那时候的他们从来不管前面要往哪里走。


马龙只记得,青岛的路很不平,不是上坡就是下坡,他和许昕总是比谁跑得快,不一会儿就累得汗透衣背。秦志戬给他们一人买了一支奶油冰棍,细四棱方的,半透明。他们俩拿冰棍当兵器打架,一个剑走轻灵,一个鞭行游龙,啪嗒,软软的冰块脱离小木棍掉在地上,胜负还未分。


“呐,你尝尝,还是不是小时候那味儿。”


马龙接过热乎乎的纸盒子,许昕把一杯酸梅汤夹在怀里:“只有冰的,捂一会儿你再喝吧。”


马龙咧着嘴笑:“整得我跟小姑娘来大姨妈似的,擦擦你那汗。”


许昕腾不出手,头一拱把脑门儿上的汗珠子全蹭马龙肩膀上了:“你以为呢,我们家姚儿来大姨妈我都没这么上心的。”


“你才大姨妈呢。”马龙拿竹签子插了一块臭豆腐送嘴里,外壳酥脆轻薄,内里软而不烂绵而不塌,酸辣汤汁儿渗进密匝匝的孔洞,瞬间将豆腐充盈起来,每嚼一口都像是踩在海绵垫子上。马龙觉得自己惴惴不安的胃终于被安抚下来,像有只大手温暖而有力地覆盖在上面。


许昕边吸溜吸溜地吃边说:“哎,要不我找个B&B,好歹能自己开伙,实在不行让雷哥再给你熬栗子稀饭喝啊,稀饭养人。”


马龙从兜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递给许昕:“不用找了,我住这儿。”


许昕接过来看:“黄岛区珠海街道......这不老秦家吗!”


马龙眼疾手快捞住了那杯酸梅汤,阻止了一场惨剧发生。他咬开吸管的塑料包装,一头扎进杯子,美滋滋地吸了一口,确实有点凉,只能先含在嘴里,鼓着腮帮子咬着吸管,活像只小仓鼠似地看着许昕。


那双眼睛里好像写着,对啊,很奇怪吗,我为什么要提前告诉你?我以为老秦会跟你说啊?



许昕说你等会儿给我的CPU一点时间,转过身就掏手机。


“喂,姚儿。”许昕捂着手机走远了几步,马龙就乖乖坐在自己的箱子上吃东西。


“姚儿,我觉得我师兄和我师父有点问题。”


“你才看出来?”


“???”


“昕哥啊,你知道德国有个音乐家是个聋子吗?”


“知道啊,叫贝多芬那个吗。什么意思啊?”


“咱们这儿也有个狙击手是个瞎子,你知道是谁吗?”


许昕想听你的描述我似乎大概是认识这个人:“哎,不是......这么明显吗?”


“那不然龙哥为啥要来青岛。”


“不是来找我的吗?”


“呵。”


“?!!!”




TBC.


“我叫你声七弟,是看在爹的份上。可你那个娘,做梦都别想进我们家的门。”

“大哥,整个天津卫都是你说了算,我们孤儿寡母,除了听你的,还能怎么样呢?”

津门青帮大佬X玩世不恭小公子,还可以玩骨科xixixixixixi…





感觉这次的小编应该很喜欢现哥,文案写到人心窝里。

“我们想象他是一个民国少爷,高瘦帅气又带点不羁的小劲儿,能穿布鞋,也能穿西服,到饽饽铺买点心,司机在外面等着,在葵花里面掰瓜子吃,可能他还未彻底长大成人,但大家都打心眼里喜欢他。”


求你演个民国上流社会的角色吧!!你都不知道你戴圆框金丝眼镜有多好看!!!